他的手指停在复读机的录音键上,轻轻按了下去。
滴………
他没有立刻说话。
他坐了一会,才缓缓开口,“你好。我是那个你每天都陪着的……听话的小孩。我不知道你记得我多少。你每天帮我放课文,放听写,放我说错话的回放……”
他笑了一下,笑里没声音。
“我把你当成是……全世界最耐心的朋友。你不会走,不会骂,不会打我。我觉得只要我一直做题、一直听你说话,我就不会孤单。”
他顿了顿,“可是后来你崩溃了。你开始播放那些我不记得说过的话。你把我藏起来的声音全拿出来了。”
他吸了吸鼻子,“你其实是……想帮我吧?你让我知道,我不是没声音,只是没人听。可我现在不想再听你播那些了。”
他按下播放键。
复读机机械咔哒一声,响起他的声音,年纪更小、更稚嫩的声音,“我做错题了。对不起。我会改。”
播放自动结束。
少年抬起头,轻轻把磁带从复读机中取出,放在讲桌上,他说出最后一句话,“如果你还会响起。请不要再是作业了。”
………
许葭睁开眼。
房间里,播放器安静地弹起,磁带壳透明如水,她捧着它,看着壳体中间印着的那行淡金色小字,“你说的每一句话,我们都听见了。”
青辞靠在门边,轻声问:“你小时候,有想过复读机在偷偷听你说话吗?”
“没有。”许葭说,“我只以为它是不工作的,它不会记录下来我的事情。”
“那你什么时候开始讨厌它的?”
许葭轻轻一笑,“在它开始播放我说错话的时候。我那时候以为自己发音不准,学英语都会录音在听自己的声音,每一次都不准,只是现在想想我是在怕我说的话,不合标准。”
青辞没有回答,只在心意记录帖中帮她翻开一页,将这盘磁带轻轻归入。
磁带被收入之后,房间里安静得像是刚刚下课的教室,一个人坐在座位上,等风从窗户吹进来,把书页慢慢吹开的寂静。
甚至不需要那种铃声响过后大家起身的喧闹来衬托这种安静,许葭没有说话,她只是坐在椅子上,抱着膝盖,额头抵着手臂。
青辞坐在她对面的茶几上,腿一晃一晃的,像一只没有实体重量的猫影。
“你不高兴。”他先开口了。
“不是不高兴。”她声音闷闷的,“是觉得……有点愧疚。”
青辞歪头:“你犯了什么错吗?”
“不是我犯的。”她抬起头,“但我小时候……也说过一样的话。”
“我妈在帮我复习听写,明明是village,我拼成了villige,她也没生气,只是轻轻说了一句你要不要再听一遍?”
“我当时就崩溃了。”
青辞轻声:“因为你觉得她失望了。”
许葭点点头。
“我跑回房间,把复读机的音量调到最大,反复听那一段village、village。我就想听到那两个音节印进脑子里,再也不会出错为止。”
“但你知道吗?”她看着青辞,“我现在还是会拼错。”
青辞没说话,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一圈,轻轻在她面前投出一个旧磁带的虚影。
“你想听听那段记忆吗?”他问。
“我不想。”许葭靠回椅背,“我已经不想再听错在哪里了。我只是想,有没有人能听我说完,不告诉我下一次要改。”
青辞低头,手指轻轻敲着茶几板面,像在听节奏。
“你想不想试试,说一段你从来不敢录进去的话?”
许葭想了想,点头。
“但你不能纠正我。”
“我不会。”青辞坐好,声音也比平时更缓。
许葭深吸一口气。
“我小时候,其实有一段时间觉得,得第一这件事,是保护我爸妈不吵架的盾牌。因为只要我考得好,他们就会说孩子不错,就会笑,就不会因为别的事情争执。所以后来他们开始分房睡的时候,我就开始更早起,早点看书。我不敢把门关紧,我怕我听不到他们讲话的声音。”
她的声音轻到像是怕吵到什么旧回忆。
“我很怕有一天,他们会说你是不是也觉得我们不配做父母。”
青辞轻轻补了一句:“但你没有觉得。”
“我没有。”她点点头,“我只是觉得……是不是我还可以再做得更好一点?”
“但现在呢?”
“现在我觉得,那些声音我不用再听一遍了。”她望着窗外,“我已经知道我不是为了被称赞才存在的。”
青辞笑了:“你开始从听力模式变成说话练习模式了。”
许葭低声笑了一下,“你还是很专业的,那你说,你听见我说的这些,会不会也录进去,然后将来播给我听?”
青辞调皮一笑:“不录。”
“为什么?”
“因为你已经会说了,就不需要我替你回放了。”
“我在你不会说的时候陪你听。”
“你会说的时候,就轮到你自己选,你要不要听。”
许葭怔了一下,轻轻说:“原来复读机也可以被关掉。”
青辞点点头。
“但你可以留下耳朵,给下一个还不会说的人。”
她轻轻地嗯了一声,抱着腿坐得更稳了。
窗外的风吹动她衣角,像是旧日课堂上的风扇吹过每一张考卷。
只是这一次,没有评分,没有讲评。
只有一个女孩说了一句,我不想再听题了。
而另一个温柔的声音回了她一句,“好啊,那我们听你。”
第37章
天气预报里说,今天下午有短暂降雨。
许葭站在便利店外的屋檐下,一手拎着刚买的牛奶,一手撑着伞柄,却迟迟没撑开。
风从路口灌过来,吹起路面一张皱巴巴的传单,在她脚边打了个转。
“快下雨了,回去吧。”耳边响起青辞的声音。
他今天是一个白衬衫少年模样,斜靠在便利店外的雨棚柱子上,似乎对这场将至未至的雨毫无防备。
“你有时候会觉得,人生像个需要被录取的过程吗?”她没看他,只是慢慢问。
青辞眨了下眼睛:“是有人不录取你了吗?”
许葭没回答,只是弯腰捡起那张传单。上面是一则过期了好几年的补习班招生广告,油墨模糊不清,角落写着:“错过不要紧,欢迎来年再战。”
她低头看了一会儿,才发现广告背面贴着一小张贴片,看起来像是个碎片,许葭将东西轻轻撕开,贴纸慢慢变大,一个磁带竟然出现在手心,东西上面潦草写着情绪磁带…
许葭愣了一下,她觉得有些奇怪,这就出磁带了,竟然还是这样怪的变体?青辞轻轻地靠近她,低声说:“新的磁带?怎么样你要开始模拟吗?”
她没说话,只把广告纸慢慢卷起来,放进包里。等了很久,发呆一般看到,雨点落下的瞬间,才说了句,“开始吧。”
等许葭再睁眼的时候,她站在一间巨大的邮局里。
这是一间邮局,但它比她见过的任何邮局都庞大,天花板高到几乎望不见尽头,像云层堆叠。
整个空间光线偏灰蓝,没有具体光源,却看得清所有细节,墙壁是厚重的深绿色,斑驳得像老电影的背景。
地面铺着被岁月磨平的大理石砖,每一块砖上都印着一个模糊不清的邮政编号,最惊人的,是那一座又一座堆满了未寄出的信件的山。
全是各种磁带、录音片、数据卡、邮政标签、准考证碎片、病历摘录、还有手写的被淘汰的通知单、被揉皱的选拔简章、错字连篇的面试自述、遗失的照片、空白的简历。
没有信件,或许说这个邮局的信件就是一切非信件模式的东西。
这些东西堆成一座座灰白色斜塔,有的高到几乎快要倾覆,有的低矮得仿佛刚刚才开始积累。
空气中有微弱的粉尘味,像老档案馆,她往前走,发现每走几步,脚下的地砖就会发出声音,许葭她低头一看,脚底是一种感应地面,比普通瓷砖高级的很,每当人走过之后,会亮起暗金色的字,落选编号00023817。
她走得越多,地上的编号就越多。
“这些是……我的落选记录吗?”她喃喃问自己。
前方,一个戴眼镜的柜台职员正俯身整理信件,听到动静也没有抬头,只说了一句:“请在识别区排队,编号不符者请离开主投递区域。”
他的声音没有情绪,有种过期的录音播放的效果,像是个机器人…
许葭没有理会,而是继续走向一座比较矮的信件山,山脚有一张熟悉的纸,上面写着她小学时的一份作文比赛通知单。右下角的评语是,文笔欠成熟,未能入围。
她轻轻将它抽出,指尖被一层轻微的电流刺了一下。
纸的背面浮出了一段文字,我不知道我是不是不够好,还是这世界太拥挤了,轮不到我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