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温手上还拿着拧干的帕子，手指微微一动，垂眼把她藏着的事告知。
虽然她与游如素相处的时间只有短短的几个时辰，不足以完全描述出游如素在蛮族手里的遭遇，可药王能想象到，他活了那么多年，能不清楚蛮族的手段，以及被蛮族残害的人吗。
谢温的声音很平，客观地描绘出她所见到的游如素，即使如此，药王亦是黯然神伤，吞声忍泪。
“是我对不住她，”药王老迈的嗓音携带嘶哑，“是我亲手把她送到那个魔窟。”
谢温没有接话，这件事的错到底算在哪个人头上，都掰扯不清。
是自以为替游如素选了门好婚事，觉得她可以安然度日的药王。还是劝说药王无果，心高气傲义无反顾离家出走，结果落入蛮族之手的游如素。亦或是为掠夺更多资源，与大齐人联手，将大齐女子收入帐内肆意玩弄的蛮族。
桩桩件件算起来，这笔烂账根本算不清。对于谢温来说，心头之恨首选蛮族，但她论私仇，第一个打击报复的，肯定是齐泽仪。皇贵妃排第二。
前一刻药王的身子还算硬朗，下一刻谢温却觉得他佝偻不少。见他白发人差点送黑发人，谢温同情心稍稍有些泛滥。
“如果我是你，我就少管年轻人的事了。”
药王缓缓扭头，看着逆光中的谢温。
“每代人有每代人的想法，你不能因为自己想当然，就去操纵你女儿的一生。她是你女儿之前，她首先是个人，拥有自己的想法，会靠自己双腿走路的人。”
“她变成这个样子，也不全是你的错，是这个朝代的错。是朝代造就了如今的你们，虽然你会说如果当初多听听你女儿的意见，多去调查一下那个白眼狼，指不定就不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谢温稍稍侧头，看了游如素一眼，接着道。
“但世间没有如果，只有结果。”
“过去不可再追忆，但错误能让别人警醒。你懂得反思自己，已经算很好了。有些人，连自己孩子死了，都痛骂她活该呢。”谢温耸耸肩，对人这种生物抱以极低的期待。
“你最不该做的，最错误的地方，就是误以为你自己的经验，能够引领你女儿前进，却忽视了最基本的环境因素。”
“身为药王，药材在不同环境下会有不同的功效这件事，你应该最清楚不过。为什么换成人之后，你就想不透呢？”
谢温的视线落在发怔的药王身上，他皮肤皱褶的手轻握住游如素有些僵直的手，“让你的女儿自己做选择吧，让她成为一个人，成为她自己，让她自己去塑造属于自己的人生。”
“你只需要看着她逐渐离去的背影，你就会发现，她不再是以前围着你转动牙牙学语的稚童，你……该放手了。”
滚烫的热泪终究从药王的眼角滑下，谢温把帕子重新放进水盆，退出游如素的竹楼，一转头就见站在门边，不知道听了多久，仿佛两兄弟的游暨和苟雪闻。
“你要进去吗？”谢温犹豫地问游暨。
游暨摇摇头，径直走了。
谢温与留下来的苟雪闻面面相觑，两人无话有些尴尬。谢温仰头看看天色，提出邀请，“你要与我一起出去打野食吗？”
苟雪闻讶然，但很矜持地嗯了一声。
两人走上西南的街头，虽然西南的风气使得房屋皆是由竹子建成，但谢温还是瞧见有一些青灰砖砌成的房屋。
西南的街头不似京城，商铺林立，小摊占街。比起井然有序的京城，西南更有特色风味，因为别人是真真正正的摆地摊。小布一张，就是一个小摊位。
说是街，不如说是刻意开伐出来的集市，来来往往的人，低头看着地上的商货，在寻找自己的心头好。
大到丝绸匹布，小到竹制小玩意儿，不讲究严格的布局，随意堆放一起，靠的是谁眼尖，先得手，因此不少摊位上挤满争抢且礼貌问候对方家门的人。
谢温看了半天，还是觉得食物最为划算。仔仔细细挑选，买了西南特色花朵糕点，瞧着花里胡哨，特别吸引人，吃下一口，谢温就沉默了。
“怎么了？”苟雪闻见谢温的神情不对，侧头问道。
谢温没有回答，叼着糕点，把剩下的一块塞进苟雪闻的嘴里。苟雪闻一吃，也沉默住了。
谢温本着独乐乐不如众乐乐的想法，又买了一块糕点，准备带回去。
却在下一瞬听到源源不断的吵闹声，四周的人群开始聚集，个个都惶恐地逃窜，把谢温从苟雪闻身边挤走，苟雪闻眼疾手快，抓住谢温手腕，将她拉了回来，稳稳护住她不受其他人盲目地踩踏相撞。
谢温看着近在咫尺，浅色的衣袍发呆，离得极近的她似乎听到苟雪闻强壮有力的心脏跳动声。
片刻，人群散开，谢温才看见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此前谢温威胁过的，自称西南刺史的中年男子，这时正带着一群官兵在抓捕几名看上去普普通通的百姓。而中年男子身边站着一个带着面具，强健的男人。
谢温总觉得这个面具人在哪里见过，盯住对方许久陷入沉思，抬眸间直直对上对方的眼神，熟悉无比的感觉令谢温打了个寒颤，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下意识地拽紧苟雪闻的衣角。
“我们先回去。”谢温说。
苟雪闻低头看了看谢温，回握住她的手，从人群中淡去。
谢温脑子里嗡嗡的，她能感受到，背后那道刺人无比的视线。
回到医馆，苟雪闻才问谢温，“你怎么了？是毒素未清吗？你的手很冰冷。”
谢温不禁摸摸脸，不仅她的脸冰凉，手也是凉凉的。
“我，”谢温声音沙哑，“我刚刚看到鹰奴了。”
苟雪闻闻言，神情一凛，眼神一转，说出了答案，“那个面具人？”
谢温点点头，“我认得出他的双眼。”
苟雪闻垂眸，看着面容苍白的谢温，安抚道：“没事的，我能杀他一次，自然能杀他第二次。”
可谢温哀叹，浴火重生的人哪里是轻轻松松能弄死的，她先前在蛮族搞过那么多事，现在到该偿还的时候了。
谢温非常郁闷，回自己竹楼前，不忘把买来的糕点塞进在医馆堂内当吉祥物，发呆的李紫瑚嘴里。
李紫瑚刚刚喜悦谢温竟然会给他带礼物，结果咬了一口后，面容扭曲，大吼道：“这什么破糕点，谁会用黄连做糕点！呸呸呸，苦死我了……”
第74章 你不要乱造谣
◎你信对方是秦始皇？◎
苟雪闻陪同谢温进入她的竹楼，望着心不在焉的谢温，苟雪闻说道：“如果你不想见到他，我们可以提前回京城。”
所幸小师妹于昨日完成最后一次施针，谢母的毒已经解掉了。虽然要静养一段时日，但谢温可以先行回去，苟雪闻派人留下保护谢母，鹰奴要下手的对象从来就不是她的家人，而是谢温本身。
然而谢温拒绝了，“我娘曾经说过，这里是小西洲的地界，那个自称西南刺史的，掌管小南洲，可是他刚刚却越界抓捕，里面一定有问题。”
甚至非常有可能是光明正大地抓捕大齐子民，输送到边境蛮族人手里。上次谢温令他们吃那么大的闷亏，死伤无数，他们想要重建家园，最缺的应该是人，因此谢温大胆猜测鹰奴出现在西南的目的，是为了搜刮奴隶。
“我派人去查查。”苟雪闻说。
谢温抬头看了他一眼，“你能帮我查一下，小西洲的刺史与我娘是什么关系吗？”
苟雪闻眼底闪过一丝惊讶，“小西洲刺史？”
“我曾经听闻过他的事迹，说此人擅长计谋，西南划分成两洲，好像也有他的参与。更多的，我未曾听闻。”苟雪闻深思着，“给我几天时间，我会给你一个答复。”
谢温颔首，呢喃自语：“如果鹰奴只是路过，那就好了。”不然她真得求助小西洲刺史。
可惜谢温的愿望并没有成真。
第二天天未亮，医馆上上下下就被粗暴的撞门声响吵醒。
谢温迷蒙间披着外袍出去查探情况，却见后院里聚集一大群拿着火把的衙役，游暨与小师妹黑着脸混在他们之间，仔细看他们的双手，麻绳正捆绑着，几个衙役限制住他们的行动，使他们无法动弹。
“发生了什么？”
药王精神矍铄，不怒自威，从游如素的竹楼走出，凝视着在他家闹腾的衙役。
“你们凭什么在我的医馆抓我的徒弟？”
药王的地位还是颇高的，尤其在西南，没有人是没听过他的名号，尽管他现在满脸脓包，因为外出采药时不慎受了某种药材的影响，需要过些时日才会消掉，可亦无法撼动他在西南百姓心目中的形象与地位。
衙役里有人认出药王，缩缩脖子，和旁边的人小声说道：“不是说药王外出，医馆没有人吗？”
自以为小声，偏偏这人是个嗓门儿极大的，再小声也都传遍众人的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