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庚摸了摸鼻子,“皇宫当真藏龙卧虎之处,一位太监总管也有如此高见。那你说说咱们扬州有什么?”
“烟花三月、秋色湖光、行舟游吟……山水景致,天下独绝……”桃枝望着月亮,想到什么,轻笑一声,“还有……十年一觉扬州梦,赢得青楼薄幸名。”
两侧鬓发忽然被握住,温热的掌心盖住双颊,不容忽视的力道迫使她转过脑袋,只见他满一本正经道:“这不是什么好诗,以后别再说了。”
“特别特别是在大哥大嫂面前。”
桃枝心道这本就是关于扬州的名诗,可以说是脍炙人口,有什么不好说的,见他眉心拧巴地蹙起非要她给个肯定答案,便认真眨了两下眼睛,示意自己明白并不会再犯了。
沈庚双手离开时不忘揉了一把她的发丝,想了想,从交领里掏出块玉牌递给她,“你拿着这个,空闲时可随意进出藏书阁,就说是为我找书。”
桃枝接过,玉牌上刻了“庚”字,沾了他的体温。
“这下你的恩情又多一重,可叫我怎么还呀。”他可真好哄,方才下沉的情绪瞬间又高涨起来,看起来有在认真思考让她怎么还。
二人又说笑两句,桃枝忽然想到什么,问:“太后……为何突然驾崩?”
“谕旨并无明示,摄政王令占星官算过,丧期定在十二月初九。有小道消息,说太后是中毒而亡,七孔流血、面容狰狞、皮肉紫黑,”桃枝呼吸一窒,呼吸加重指尖颤抖,深呼吸抑制住后背一阵阵发冷,一直注视着她的沈庚忙安慰道:“这肯定都是假的,杨太后是个年近古稀的老人了,一夕病来如山倒也是难免,是那些吃饱了撑着的人乱编排罢了。”
“回程路上,每次听闻太后的消息,看到路上之人戴孝,你便难掩失落。太后对你而言,是很重要的人吗?”
“太后对大周的每一个人,都非常重要,”桃枝望进他眼睛深处,浅棕色的眸子冷淡疏离,一字一顿,不知是在说服他,还是说服自己,“她推行平民教育和女学,她说,不求人人显达,只求我大周的庶民少一分愚昧。她在各地开设善堂,赡养鳏寡孤独;她把整肃朝中腐败,已颇有成效……”
“宫中女子,无一不是不曾仰仗太后圣恩,无一不是太后拥鼎。”
沈庚弱弱道:“可是也有不少人抨击太后,牝鸡司晨、独擅专权……说摄政王其实恨极了这位把持朝政多年的皇嫂,下令举国哀悼,只是权宜之举。”
“是吗?她的是非功过,该由谁去说?是那些满肚子油水尸位素餐的言官吗?一路南下,我看见无数百姓为她戴孝,甚至面北跪拜,难道不能证明她的功绩吗?”
“你别生气,”沈庚只随口一说,没想到她反应如此激烈,连忙道歉,“我没有说太后不好的意思,只是平常我的那些玩伴……都这么说,我其实,也觉得太后是一位非常好的人。”
“我说错话了,桃枝姑娘行行好,原谅我吧。”桃枝双手撑着长椅边缘,两脚漫无目踢着地上野草,垂着脑袋久久没回应,沈庚着急哄道,“要不这样,我请去绘春楼大吃一顿,好不好?”
她的声音听起来十分疲惫:“别担心,我没事。”
“咚~”水面泛起一阵涟漪,二人抬眼望去,一个身影站在围栏边,正往湖里扔第二块石子,“咚~”
“二哥!”沈庚快步上前,抓住那人的手臂,“你怎么在这儿?怎么不让沈弋跟着?你不能在湖边久留,会沾了寒气你忘了吗?”
第10章 沈遇
桃枝闻言知道这位便是从未见过的二公子,赶忙上前,“见过二公子。”
不远处有夜灯,正好看清二公子沈遇的容颜,眉长入鬓、薄薄的眼皮却无力耷拉在古井一般毫无生气的眼睛上,脸颊和嘴唇没有半点血色,明明裹着厚厚的毛皮披风,却还能看出身形薄得像纸,浑身萦绕着一种,缠绵病榻日久的腐朽之气,桃枝在心中暗暗惊讶。
这样的气息,她只在风烛残年的老太妃身边感受过。
沈遇没有理会他们,转身,走了两步便弯腰剧烈咳嗽,听着令人揪心。
“你回房吧,我送送二哥。”沈庚对桃枝小声道,追上去扶住二公子的后背和手臂,“二哥,大晚上的自己走出来赏风景?你这是图的什么呀?这一趟不知要咳嗽几天了。”
“咳咳,咳咳,我没事。”二人绕过勤书阁,抄小路往倚玉轩走,“她便是爹娘从感兴寺救下的女子?咳咳咳……”
“是我救下的。你不会是为了,为了看她才过来的吧?”
“爹娘为何,同意收留此等来历……咳咳……不明之人,沈府所有,咳……家仆,都知根知底,是祖父为我们……咳咳……订下的规矩。”
“你别操心这些了,桃枝是个身世可怜的孤女,她的来历,爹娘都了解清楚了。”沈庚看着他二哥这副心肝脾肺都要咳出来的模样便觉不忍,“你一个病人,不好好躺着,操心这些做什么?”
“病人,也比没有……咳咳……脑子的人好。”
“沈遇,你说我没脑子?”
“你一幅……咳咳,被灌了……迷魂汤的样子,她说什么,便是什么。像……咳……有脑子的人吗。”
“你!”这沈家二公子病了十四年,每日关在房中喝水一般灌药,清醒了便看书写字,越病越骄横,最近简直越发没有道理了,沈庚气不过,又不能直接把扔在地上,便左手往他肋下挠痒痒,痒得他边咳边笑,最后还是沈庚认输停手:“好了好了,沈遇你闭上嘴,别笑了,仔细待会儿凉气入肺,又要发热。”
四周越发幽静,二人谈话间已看到倚玉轩大门,一少年小厮正在门口的灯下候着,见了二人忙迎上来,分了沈遇一只手臂,“二位公子怎么一起回来了?二公子你去了哪儿呀?方才与你在这倚玉轩附近走动消食,小的一个没看住,你便不知哪儿去了,小的只好回来候着,急得我呀,还以为公子在哪儿昏倒了,正准备去报告老爷呢。”
沈庚卸掉肩上重担,伸展脖子和手臂,抱怨一句:“谁知道呢?好好的,有人非要嘲讽我两句才能痛快。”
沈遇平复了少许,仍轻微咳着,“才认识,几日,别这么掏心掏肺,对一个外人。”
沈弋扶着沈遇往院中走,沈庚挥手道:“你这人真是啰嗦,我走啦,你明日肯定会发热,我请杭夫子来给你开幅新药。”
沈弋扶着自家公子走进正屋,问:“公子,小的见过那女子,也就长得貌美些,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的呀,公子为何这般关注她?”
“正是表现得……,没什么特别,才可怕。”沈遇由他扶着坐上软榻,抬腿让他脱去靴子,气若游丝:“咳咳……若是寻常姑娘,突遭变故、只身南下,必然会辗转难安,而她却在短短几日内,如鱼得水,我很难……不认为她怀了别的心思……接近沈家。”
“可是,她既能进府,老爷和夫人肯定都查清楚了,我觉得公子多虑了。”沈弋用下人打好的热水为沈遇擦拭冰块似的双脚,干燥帕子擦去水珠,点燃寸长的艾条放在他脚底下熏。
“爹一味仁善,娘有主意,可惜也是个耳根子软的,我看那女子是个惯会演戏的,”脚上血液流通,沈遇的脸上也多了丝血色,“更别说三弟脑中缺根筋,说不准,他们都被蒙骗了呢。”
“好吧,公子,那你觉得,桃枝姑娘来咱们沈府要得到什么?咱们沈府有些银子,却不是这天下独一份的富裕,官威便更没有了,从老爷起便没有官了。小的倒觉得,以桃枝姑娘的颜色,到别处去,比如咱们姻亲的陆家,或许能得到更多好处呢。”
“不,还有,”沈遇神色凝重,“还有关于祖父的传闻,连城谱。”
“连城谱的传说,小的也有所耳闻,”沈弋一手托举公子双脚,令他换个姿势在软榻上躺得更舒服些,“传闻前朝末年,国运衰微却苟延残喘上百年,是因为可逆转天下之势的连城谱。”
沈弋掀起眼往榻上看一眼,公子双目紧闭,未作反应,便继续说下去:“小的也只略听闻一二,还请公子指正。八十多年前,前朝权宦杨嗣儿祸乱,以致九州割据,大周太宗在古周地冯县斩蛇起义,咱们老祖宗沈公舍了家小追随,专管后勤。传闻攻入前朝宫廷的第一日,将士们纷纷饮酒作乐、瓜分财宝,唯有沈公一头扎进文渊阁,收整典籍和卷宗,太宗盛赞其为‘肱骨贤臣’。正是此举埋下祸根,周朝建国后沈公自请离京,坊间便流出,他在入宫那日,悄悄藏起了连城谱……更有甚者,沈公离京后迅速积聚了可以敌国的财富,是连城谱的功劳,若他对周朝有不臣之心,随时可取而代之……”
沈遇未曾睁眼,拳抵嘴角轻咳一声,“这传闻连你一个小厮都知道得一清二楚,可见多深入人心。”
“可是,毕竟是传闻,那连城谱是否确有其事,长什么样儿,是谁也不知道,谁也没见过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