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分别夹起一块吃下,果然赞不绝口,两个红玛瑙小盘子上的糕点很快被席卷一空。意安吃急,嘴角沾了不少碎末,舌头卷了碎末,一嚼一嚼似在回味。
郑氏吃了三块糕点,正要再夹,见盘子已经空了,对两个丫鬟和自己儿子怒道:“你们怎么全给吃光了,我还没吃两口呢?”
站在桌旁的平鹃和裘珠二人对视一眼,裘珠闷闷道:“我只吃了一块,不是大夫人让我们都尝尝桃枝姑娘的手艺么……”平鹃与郑氏没大没小惯了,直接回怼:“这统共就八块糕点,夫人和公子吃得猴急猴急的,我和裘珠哪敢多吃啊……”话锋一转对桃枝道:“你做得太少了,咱们夫人的食量你不知道……”
“闭嘴!”郑氏打断平鹃,放下筷子来到桃枝面前,不见怒色,反倒喜不自胜,“桃枝啊桃枝,咱们沈家到底是怎么捡到你这么位妙人的?”
被推着肩膀往前走,桃枝有些不适应地缩了缩肩膀,直到被郑氏摁在红檀木椅子上坐下,手里被塞进一杯热茶,“夫人没什么的,若是夫人和姐姐们不嫌弃,明日我可以做蜜煎樱桃和笋蕨馄饨……”
“平鹃过来,姑娘今日辛苦了,给姑娘捏捏肩。”
“夫人喜欢吃什么,我还可以都教给平鹃姐姐……”平鹃过来按着桃枝的双肩捏起来,她越发觉得痒,边往下躲便忍不住轻笑出声,意安也跑过来有模有样地锤着她大腿。
“嫂嫂这儿可真欢快,这个点了才用晚膳呢?”
未见其人,先问其声,裘珠的声音响起:“三公子怎么过来了?用过晚膳了吗?”
“用过了,嫂嫂晚上吃的可是肥猪肉?看起来很是油腻呢。”
“这是面筋做的素肉,样子和口感都与真肉一般无二,公子要不要尝尝?”
沈庚转身看到侧厅的场景,才到沈家不久的桃枝宛如众星捧月,使劲眨了眨眼,快步走到他们身旁,笑着问:“这是出了什么事儿?”摸了桃枝的头顶,“这丫头闯祸了?”
他进屋里不久,手掌冷得很,简直一股寒气冲进天灵盖,桃枝斜着眼睛不满地瞪他一眼,使劲摇了摇头希望他把手放下。
沈庚本来见少女身后有平鹃捏着肩膀,脚下意安捶着大腿,觉得好玩,也把手虚虚搭在她发顶,不料她只挽了一个堕马髻,没有任何装饰的青丝触手极柔软,摇头时不住蹭过他的掌心,好像在摸学堂里养的那只浑身雪白长毛的小猫儿,他没忍住手上使力,安抚似地揉了揉。
桃枝更不满了。
意安冲三叔咧嘴笑,“桃枝姐姐才没有闯祸,闯祸的是三叔!”
“好了好了,别闹桃枝姑娘了。”郑氏发话,桃枝如释重负站起来,瞪了眼嬉皮笑脸的沈庚,转身去面对墙壁理顺自己凌乱的发髻。
“桃枝姑娘用素菜做了假煎肉,”郑氏另寻一把椅子坐下,努了努下巴指向客厅,“还有糕点,已经被我们吃光啦!”
“假煎肉?那我可要尝一尝了。”沈庚走到饭桌前,夹了块面筋,吞咽后点评:“有些冷了,但味道不错。”
桃枝转回身,便见他用帕子抹完嘴,折叠好帕子,放回衣袖中,折返回侧厅坐下。
平鹃为他倒茶,意安跑回正厅对剩下的几块面筋下手,桃枝不知自己要做什么,安安静静站在原地。
一抬眼,隔了块帘子,裘珠立在饭桌旁,向来极有精神气的双眼放空,显得怏怏不快。
“我原以为这丫头在嫂嫂这儿当差,会不适应呢。没想到这丫头本事挺大,这才几天,就讨了你们的喜爱。”沈庚长指抓着杯盖,掠过茶面上袅袅升起的白烟,控诉似地瞥了桃枝一眼,“你要下厨,为何不叫上我呢,下次,嫂嫂可一定要记得派人去唤我。”
郑氏闻言调侃道:“我这小庙哪里请得动你这尊大佛啊?意安昨日一回来,便说三叔又逃学了,我还以为又跟以前似的,会一连几日不见沈三爷的影子呢。”
“先前那次是怎么着来着?跟沈福那混小子一道消失了十日,老爷派小厮全城的找啊,桃枝你猜最后怎么着?”桃枝摇头,郑氏喝茶润了嗓子,继续说:“他跟程家的公子打赌,谁能先在那平清湖钓上来一条五彩锦鲤。那程公子当夜就受不了归家了,只有咱们三公子,硬是在湖边一动不动坐了十日,老爷找到他时,几乎以为他要变成块石雕了。”
“嫂嫂别再说了,我那时候年纪小不懂事嘛。若我知道五彩锦鲤只是个传说,怎会这般愚蠢。”
“那三公子这次怎么两日就回家了?”
沈庚拨茶的手指顿住,望了眼桃枝,见她正在出神,斟酌着说:“陛下近日下令把雍王加封为摄政王,赐协理政事之权。摄政王下了道政令,太后新丧,念其往日功绩,身后事不应草草,着令举国服丧一年,禁止一切娱乐……”说着说着又看桃枝一眼,见她脸色有变,贝齿咬唇,长睫轻颤,声音越发低下去:“原本仙鹤楼这几日会进一批新的蝈蝈儿,我和沈福打算在那儿候几日,抢一只最好的,不料官府的人过来,直接把仙鹤楼给封了……”
郑氏大大咧咧,没察觉气氛微妙,“那感情好,那仙鹤楼多黑呀,就几条小虫子,骗了你们这些公子哥儿多少银子呀。要我说,封了就封了,国丧之后,也别再开了。你也是,别再吊儿郎当,好好上学堂,过两年便接手家中生意,帮你大哥分担分担,才是正经。”
“嫂嫂说得是,关了便关了。”又寒暄几句,沈庚放下茶杯,“叨扰嫂嫂许久,大哥也快回来了吧,我也该回房了。”
郑氏吩咐平鹃送客,沈庚道:“嫂嫂,桃枝今日也累了,便早些让她回房歇息吧。”
桃枝收拾好厨房,夜色朦胧,衬得月色愈发皎洁朦胧,打算走出勤书阁,沿着湖边的栈道走走。
时近八月,湖面仍盛放着一片荷花,树上仍有蝉鸣阵阵,与寺庙后山上的虫鸣极像,勾起她的思乡之情。
弯钩似的月亮旁只有零星几颗星星,桃枝抬头,心中想道,听说人去世后会变成天上的星星,哪一颗是杨太后?都不是吧,太后的光芒应该照耀亘古长空,绝不是这样几颗星星,可怜地蜷缩在月亮背后,发着微弱的光。
肩膀被拍了一下,桃枝回头,少年的笑颜皎洁更甚月色,她的心也像从摇摇晃晃的漂浮在虚空,落到了踏实的人间,“你怎么还没走?”
“我等你啊,你要大晚上跑出来赏月,也不给我使个眼色。”
第9章 夜聊
月下看美人,更觉其一颦一笑催人心弦,沈庚呼吸凝滞,“我,我给你带了这个,摊贩说是盛京的名吃,”他从袖口摸出一包帕子,胡乱掀开,几枚小巧的黄糕,边角略破损,忐忑地递到桃枝面前,“叫什么……什么黄……”
&"豌豆黄。&"桃枝接过布包,捻起一颗送入口中,“还不错。”
“你喜欢就好。”他笑起来原来有两颗虎牙。
“就是有些冷了。”
桃枝抿着双唇笑,迈步往前走,少年紧跟在身后,“那,我明日再去看看,若是那摊贩还在,我便立即买下,快马加鞭送回府中,呈给桃枝姑娘品尝?”
桃枝又吃了一块,望着湖光但笑不语。
“喂,你怎么不让我也吃一个?”沈庚见她一口一个往嘴里送,并无与他分食的打算,没忍住开口酸道。
其实桃枝是有些饿了,晚膳的时间她光顾着做假煎肉,等郑氏他们品鉴完她的厨艺,厨房只剩下些残羹冷汤,她实在吃不下。闻言她在就近的长椅坐下,双手举着仅剩的几颗豌豆黄,送到沈庚面前,“喏,吃吧。”
沈庚接过布包与她并肩而坐,捻起一颗吃了,可以说是淡而无味,见桃枝仍只是看着湖面出神,略气闷道:“你便是这样对待你的救命恩人的?”
“那请问恩公想要如何?不如我喂你吃?”桃枝瞥他一眼,衣袂晃动,垂眼看去,布包蹭着她衣袖,抬眸只见三公子一幅“虽然我很不情愿但给你个面子让你实施心中所愿”的模样,她终于破功,笑着用手肘把布包推回去。
“不说笑了。谢谢虽然说了多回,”桃枝抬头看月亮,“但我,真的很感谢你,来到沈家,我才知道,何以为家,见了老爷夫人、大公子、大夫人和意安,我才知道,父母爱子之深切。和乐美满,便是如此这般。”
“我也说了多回,就把沈府当成你的家。但是看起来,并不需要我提醒,你做得很好。”
微风吹来,一缕发丝黏在嘴唇上,桃枝手指勾去,“若沈公子不嫌麻烦,下次,为我带本书吧。”
“你想看什么?”
“《九州风物》,从前在宫里,有一位学识渊博的太监总管,他为我们这些宫女讲了许多故事。他说,中原划为九州,每个州有不同风物民俗,他还说,知道天下之大,自然明白眼前所处境地不过小小一隅,所有苦难都会成为过眼云烟。譬如潜龙在渊,若心怀辽远,总有一日会摆脱束缚遨游九天。”桃枝歪头看向她,笑得俏皮,“这话我虽听不太懂,但对他说的天下九州,暗暗记了下来,日后有机会,定要去亲眼到各地去看一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