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达缩了缩脑袋,“姐,我觉得桃枝姑娘怎么着,也没你说得那样不堪吧……”
方娘子问:“方达,你姐说得可是真的?三公子对那女子特别上心?”
方达回道:“倒也没有吧,上个月桃枝姑娘刚来那会儿,三公子怕她在沈府住不惯,多念叨了两句她的名字,常往大公子的勤书阁里去。最近并没有啊,已经半个月没去过勤书阁了。”
裘珠驳斥:“那你说说昨日是怎么回事?还没开始罚她呢,三公子倒寻了一件新的香罗丝屁颠屁颠跑过来,也不看看她那副不屑一顾的模样,她会领三公子的情么?娘,你一定要跟老夫人禀明,三公子是被她迷了心智,卖出府去也好,放到田庄里去也好,总之不能叫她再待在咱们沈府了。”
“姐你这……很不讲道理了,不会是嫉妒桃枝姑娘比你长得美,比你会为人处事吧。你分明把自个儿当成大公子院里的半个主人,不服桃枝姑娘抢了你风头……”裘珠双眼冒着丛丛怒火,方达怂了,声音渐低:“你怎么越来越偏激了……”
裘珠气得摔了个杯子,“好啊,你走!去找她当你姐去,我不配!”
方达不敢再说话,裘珠脾气火爆,往常也有不如愿朝爹娘撒泼的时候,方围也懒得管她,晾一会儿气自然会消了,只有方娘子呵斥方达:“傻小子,没看见你姐正气头上,也不会先顺着你姐说两句好话。”
“裘珠,此事让老娘出马,定叫她不再碍你的眼。”
晚膳后方娘子到老爷夫人住的甘露阁侍奉。院中两张躺椅几盘瓜果,老爷和夫人正在进行每日节目——并头而坐携手赏月。
其实是沈老爷一厢情愿拉着夫人的手不放,夫人几次想抽回手不得,满面嫌弃。
方娘子上前换热茶,压抑着嘴角笑意,壶盖与壶身轻轻碰撞,发出轻轻的“砰”声,沈夫人看过去,霎时收回了手,双手优雅交叠在小腹前,轻斥道:“都怪你,让绿云看了笑话。”
“笑话便笑话,咱们两口子,在自己院里,拉个手怎么了?”沈老爷辩驳,捻捻手指觉得手中空空,侧身举起热茶。
“老爷夫人这是恩爱呢,数十年如一日,我可羡慕得很,哪里敢笑话呢?”方娘子放了茶盏,坐到沈夫人身后为她扇风,“不像我们家方围,干活回家倒头便睡,呼噜声震天,我巴不得他跟我说些体几话,快二十年了也没等到。”
说着说着,她想起什么,感触道:“我跟着老夫人嫁到沈家时不过十岁,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记得老夫人少女时便说过,‘不求嫁与高门显达,只求觅得一心良人’,遇到老爷,也算是偿了夙愿。”
沈夫人摇头轻笑,“少女时胡言罢了,日子好过难过,还不是一样过着,”沈老爷边沏茶边瞪她,让她好好说话,她似二八少女般俏皮笑道:“多瞪瞪,再老眯着眼睛,你眼角那堆鱼尾纹就更不能看了。”
“其实夫君还是有很多可取之处的,虽然这么大年纪了,还像老三一样时时犯蠢,但你能让我事事舒心,这一点,数十年来从未改变。”见夫君被气得吹胡子瞪眼,沈夫人适时软语安慰,话锋一转对方娘子道:“方围是沈公收养在府里的,人品我们都知道,嘴上笨了些,心里定是一等一顾家的。”
“夫人说的是,方围做的不孬,我这一辈子虽比不得夫人,横竖也算好命了……只是我家裘珠,年岁大了,又眼高于顶的,说亲的踏破了门槛,她一个也看不上。”方娘子摇扇的手顿了顿,轻轻叹了口气,“她小时候,二公子一刻离不了我,我便忽视了她许多,养成她这要强的性子,许多原是不该她做的,全然揽下,有什么难处,也不肯张嘴跟爹娘说。”
第14章 裘珠
沈夫人温声问:“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
方娘子尴尬地笑,“瞧我这大嘴巴子,女儿家的脾气,来得快去得快,原是不该在老爷夫人面前嘴碎的。——其实也是些琐事,不过是傍晚裘珠回家来用膳,眼睛红肿,我和她爹问了好多回,她才说起采买的周仆妇,从前路过大公子院里总会给她带一两串头花,前几日却叫同屋的姑娘先挑去了一串好的。她嘴上大度,心里却总想着这事,哽着一口气。这不,对着爹娘,便哭了一场。”
瞧着老爷夫人的神色并无异常,继续道:“这丫头都十七了,这两年便要出嫁的人,还顶不懂事。还说了两句什么同屋那位小姑娘娇气,干活懒怠……方才我便把她训斥了一顿,说她就没想着好好伺候小公子,成天跟个小姑娘计较什么。她筷子都没动,哭着跑了,看她难过的样子,为娘的心里也疼啊,如今也想着念着,不知她气消了没有,在勤书阁可有用了晚膳,怕她饿着。”
沈夫人道:“女儿家是心思细腻些,现在想想,这些百转千回的愁绪,也只在少女时期最剔透,日后回忆起来,也是美事一桩。绿云,你只管放宽心,当年咱们不也是这样过来的?”转而看向沈老爷,“不像我们老三,皮得跟猴子似的,受了委屈,转瞬便傻乐起来,未免,无趣了些。”
沈老爷放了茶盏,伸了暖烘烘的手去握夫人的手,“当初,咱们不就想生个小棉袄么?只没想到,夫人的肚子太不争气,生出来的还是个小子。”
“那夫君可是嫌弃妾身生不出女儿?若是这样,妾身明日便带着庚儿回娘家去。”沈夫人状若委屈,沈老爷赶忙找补,“夫人说得什么话?当年的日子过得苦闷,有了老三,屋檐角落的四处捣乱,府里才算有了人气。我常想,若没有庚儿,怕是,瑜儿不知还要几年才能懂事,咱们沈府,也不知何时才能享受如今这般天伦之乐。”本想哄好夫人,说起往日伤心处,倒自己挤出了几滴眼泪,沈老爷侧过头去憋泪,沈夫人握紧了他的手,一手举帕子探身过去为他擦泪,“我跟你说笑呢,这么一大把年纪了,大孙女儿都八岁了,还哭,你别瞪我,丑死了,好了好了,不丑,不丑。”
本想伺机告个状,反被塞了一碗齁到反胃的甜汤,方娘子面上维持波澜不惊的笑意,等到沈夫人受不了老爷的黏糊劲了,转过来跟她说话:“裘珠同屋的小姑娘,是叫桃枝吧,那姑娘也怪可怜,早早的父母便去了,吃了许多苦。今日之事我也有所耳闻,本想过去看看,不料喝了药,实在身子疲乏得很,后面听锦屏说,瑜儿为柔儿买了条新裙子,便把那丫头哄好了。”
“是有这么一件事儿。桃枝姑娘也是受了委屈,在太阳底下跪了一日。但话说回来,这大公子比起前几年,倒是对意柔姑娘上心多了,听闻姑娘伤心,便立即遣了三公子满城地搜罗香罗丝,用城东那间顶赚钱的杂货铺子换了一条裙子,又马不停蹄送到姑娘面前。公子这样顾家,我看着,也极是欣慰。”
方娘子话语间,沈夫人神色越发凝重,“老大和老三果真如此?”
“裘珠在勤书阁看得真真切切,方达又一直跟在三公子身后,万万做不得假。”
沈老爷关切道:“夫人可是身体不适?为何忽然变了面色?”
方娘子小心观察着沈夫人的面色,试探道:“夫人担心大公子此举,醉翁之意不在酒?奴婢觉得,倒也不必担忧,大公子年少时荒唐些,大夫人过门后,已经浪子回头,把大夫人放在心尖尖上宠爱着,况且那桃枝姑娘虽长得好,毕竟才十二岁……”
沈夫人愁眉不展,“你说说,桃枝的人品如何?我看她是个懂规矩的孩子,又与意安投缘,才把她放到勤书阁去,倒忽略了瑜儿这茬。”沈老爷抗议,“夫人怎的把咱们瑜儿想得这样不堪?他就算年少时荒唐了些,如今也早改好了。”
沈夫人睁开夫君的手,示意方娘子回话,方娘子掩下嘴角喜意,垂首道:“奴婢一直在夫人跟前伺候着,哪能知悉桃枝姑娘的人品?倒是挺裘珠说过两句,桃枝姑娘年纪小,自然娇气些,大公子院里个个都照顾她,听说,她前两日见头晕,寿子还帮她揽下了活计……”
她还待话里藏针把桃枝说成个谄媚势利的小人,顺势请夫人把她打发出府,便听衾凤在院外通传:“老爷夫人,桃枝姑娘求见。”
方娘子是没见过桃枝的,只听裘珠念叨了几次什么“勾人的脸”、“小狐媚子”,还曾在心中笑话女儿大惊小怪,十二岁的黄毛丫头,再美又能美到哪去?
直到见了小女子轻踩月华步进院中,身材尚属平板一块,但肩若削成脊背挺直,垂首抬眸自成风流,就是在扬州的四大家族,姑娘们也没有她这样好的仪态。更别提那张比月色更皎白的小脸,一双形状极美的眼睛时时泛着泪光,楚楚动人得紧,只消轻描淡写向旁人投去一眼,便能叫人心里直颤。
她心道,这般模样的美人放到眼前,大公子动了心思是迟早的事,老夫人怕是一时糊涂把她带回家来,这会儿正好添些火候,好把她赶出府去。
不料女子抬头,右脸颊红肿的巴掌印触目惊心,啜泣道:“老爷夫人怜惜,把我从盛京那等吃人的地方救出来,又让我把沈府当成自己家,否则,我早就到地府去见我的爹娘了。可如今,许是桃枝命带孤煞,这沈府,怕是也待不下去了,求老爷夫人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