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异的是,除了他俩,这里没有一个行人,他们走到哪儿,哪儿就像启动了开关,开始摆弄自己的活计,等他们离去,又默默安静下来。
“到底怎么回事?”沈庚恍若未闻,绕了几圈,终于寻到在戏棚下坐着的一个布巾百姓,拍了拍他后背。
那人回头,一张白面团似的脸抹上两块锅底灰,穿着刻意划破的粗布麻衣,头上围着皱巴巴的布巾,双手和脖子却干干净净,看上去不伦不类,见是沈庚,忙站起躬身拱手,语调似唱戏般夸张:“不知沈三爷大驾光临,草民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第23章 夜游
转而见了桃枝,眼睛一亮,作揖道:“这位小公子面如傅粉、双眸点漆、身条纤细,是唱戏的好苗子呀!公子,可有兴趣跟着王大家学唱戏?”
一只手臂挡住他动手动脚的爪子,沈庚把他按回板凳,“行了行了,程公子,这都快日出了,你这儿怎么还没收摊呢?”
小胖子嘻笑两声,眼睛转回台上,“好不容易等到王大家开嗓,只看一场怎么过瘾?来来来,三公子,坐下一起看。”拍了拍身侧板凳。
桃枝仍是满腹疑惑,见沈庚已经坐下了,也跟着落座,看向戏台,独自吟唱的人立即吸引了她全部的注意力。
烛火通明,戏台繁复,压不住她动作间的风采,裙裾连转数圈,电闪雷鸣间轻盈的身段跳跃出剑,刺向木头垛子做的人,三人忍不住一起站起来喝彩:“好!好!”
她收了剑势,长吁一口气,旋步走下戏台,拱手对小胖子行礼,“公子,这出《秦二娘千里救夫》是奴家的看家功夫,也是当今摄政王最爱看的,不知公子可还满意?”
“满意,满意,”他抚掌直乐,不住回味,“王娘子的戏腔和身段,天下独绝,程某何德何能,今日一见,当真可以三月不知肉味……”
四人相互介绍,桃枝知道了这位大半夜平民打扮看戏的小胖子名叫程殊,是扬州四大族之一的程家小公子,其父是正二品江宁盐铁司正使程恢。这片诡异的夜市由相连的五处宅子打通,程家的奴仆扮作贩夫走卒,程公子则装作布衣平民,走街串巷自得其乐。他说:“太后驾崩举国守丧,夜市也没有了,我在家里待了一个月,无聊透了,便请奴仆们和我一道玩闹,这不过分吧。”
为了气氛更热闹,他费尽心思请来许多西域手艺人,还请到了这位名满天下的王娘子。她名叫王谙如,是从前的雍王,如今的摄政王赵庆在府中豢养的歌伎,唱腔远付盛名,曾多次进宫为太后贺寿。桃枝觉得自己应该见过她,但也是七岁前的事情了,五年过去,她容貌大变,她应该认不出来。
尽管如此,她还是屏住呼吸,垂头躲在沈庚身后。
她怎会从盛京来到扬州?程家,江东盐铁司正使程恢……摄政王妃和程贵妃姐妹,正是出自扬州程氏!她南下,是摄政王,有意拉拢江东士族。她的叔祖,如今的摄政王,应该不满自己直辖之地只有盛京和附近几州,正筹谋天下大统,就从江东王赵礼入手。
“这是我家的小厮,叫涛子。”她正把自己缩成一团,企图就地隐身,沈庚十分没有眼力见地却拉她上臂把她抓出来,“他是我家厨娘的小儿子,已经弱冠之年了,自小营养不良,才长得跟小猫似的,程殊,他可不适合学唱戏,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桃枝表面维持微笑,在大氅下伸手拧他,他以为她在嬉闹,更加一股脑道:“他脾气臭,嘴巴笨,又怕生,不懂叫人的,二位,见谅,见谅。”
程殊饶有兴味打量她,“没见你提起过这个涛子呀。”
“不就是他体弱么,一直卧床养病,才见好了些,便哭着央求我带他出来见见世面。他娘做了一手好菜,哎哟——我——不忍心拒绝。”沈庚的面色陡然变得难看,因为桃枝的鞋子在大氅下狠狠碾住他的脚。
“沈兄,你身体不适?”
“没有,没有。”他费了好大力气才把脚抽出来。
经他这么一搅合,桃枝心里卸了些许紧张,看向王娘子秀美的脸,她神情如常,面带倦色,温柔笑着看他们打闹,应是没有认出她来,压低了嗓音,大胆对她笑道:“王娘子,方才真是,一曲只得天上有,人生难得几回闻啊。”
“几位公子,不嫌弃便好。”她袖子遮掩,轻轻打了个哈欠,程殊立即拱手让道,“今夜娘子连唱两场,想必很是劳累,娘子请快些回去歇息吧。”他挥了挥手,旁边茶馆里说书的老头立即放了书卷上前,袖袋里掏出一锭金子,“娘子,辛苦了,小小心意,以作酬谢。”
看着小胖子程殊和说书老头送别王娘子的背影,桃枝拍了拍身边的人,感叹道:“他可真有钱,还能这么玩,我也算是开了眼界。”
沈庚摸着下巴,“当然,他爹管着江东盐铁司。别说只是叫几个奴仆角色扮演,便是酒池肉林,也没人会说什么。”
“所以,是你有钱还是他有钱?”说完,她挑眉阴阳怪气道:“哦?我怎么会问这样愚蠢的问题,沈家不过是做小生意的商户,刚好支付开销,哪比得上他们江东盐铁司呢。”
他敲了下她的脑门,她往他鞋子上狠狠踩上一脚,二人将要扭打在一起,程殊赶了回来,二人立即分开。
“你们唱大戏呢?”他从口袋里抓了一把瓜子,分别往二人手心倾倒一些,走到茶馆外的长椅边,一屁股坐下,对他们招手,“来,天还没亮,咱们继续听说书。”
方才的说书老伯又回到台子上,摆好架势,一拍醒目,“话说那天下大势,分久必合……”
二人坐下,程殊看得津津有味,沈庚边嗑瓜子边低声道:“这是程殊的仆人金伯,为了陪他解闷,专门去学了说书。”
桃枝默默嗑瓜子,“嗯。”
“你若是闷了,便到别处玩去,想吃什么喝什么便买。”他往她掌心的瓜子上添了一堆碎银。
“嗯。”她眨了眨眼睛,往他摊开的掌心上添了一堆瓜子皮,起身离开。
她等了一个糖人成型,拿在手里,慢悠悠地走走逛逛,看完了西域女子的艳舞,中原艺人的猴戏和窜到屋顶转几个圈又在地面转几个圈的杂耍,眼见着天快亮时,打了个哈欠,回到茶馆装饰的台子前,沈庚仍端坐听书,金伯仍唾沫纷飞地在讲书。
小胖子抱着沈庚的一条胳膊,发出细细的呼噜声,已经睡着了。
第24章 挣扎
午后湖边,阳光和微风融合得正好,桃枝坐在长椅上微笑闭眼,昏昏欲睡。
她的左手已经好全了,仍贴着一块大大的膏药,当然有她想多躲懒几日的缘故,今日是八月十五中秋节,来来往往的奴仆搬桌子椅子,瓜果饭菜到定裕堂去,准备今夜的中秋家宴。
“桃枝姑娘,晒太阳呢,来,吃个果子,刚洗的。”
“姑娘,这儿可晒了,我给你带了块绢布,挡挡这热辣辣的太阳,别把你这细皮嫩肉晒黑了。”
来往的人跟她说话,她也半眯着眼笑着回答,待四下无人,偷偷伸了个懒腰。
身后又传来一阵脚步声,她赶紧把高举的双手放下,正襟危坐,有人拍了她肩膀,“丫头,不会在这睡着了吧?定裕堂开席了,老夫人叫我寻你过去呢。”
锦屏捏她软软的耳朵,她转头,顺势蹭着她的手娇憨地笑,“没睡着呢,姐姐,我们这便走吧。”
定裕堂是沈府祭祀和宴席之所,堂前空地此刻摆上一张大圆桌,有红烧狮子头、红烧鲤鱼、烧四宝、干焖大虾、锦珍菜心等数道菜,虽无宫宴上奇怪的山珍海味,但雕花精美、摆盘讲究,看着便赏心悦目,足见沈家的富贵精细。
特别是正中央那几十只捆着蒸熟的,肉厚膏肥的大闸蟹,早便听说螃蟹味美,刚捞出水便进蒸笼的最为好吃,运到盛京去的早便失去风味,桃枝咽了咽口水,希望作为奴婢,她能尝到一只螃蟹腿儿,一小块就行。
而且,据她所知,大族宴席会分餐而食,比如宫宴上,按照地位高低依次排座,地位高者先动筷,等到她可以动筷时,面前的菜早就凉了,她也快饿晕了。
这会儿老爷夫人已经落座主位,老夫人身旁隔了一个座位,坐着夫子杭蓁,意安呆呆的,被郑氏抱在怀里,大公子沈瑜抓着意安的一只手掌出神。这一家三口怎么看怎么尴尬。
意柔倒是活泼了一回,穿着那件沈庚为她找回来的黛色香罗丝,穿行在宴席旁的花丛里,跟府里差不多年纪的丫头们一起扑碟。
“大父,你看看,你看看,这都是我捉到的。”她掀开手炉上包着的烟青布巾,掏空的炉子里扑腾着几只蝴蝶,沈老爷还未看清,她便霎时把布巾合上,“不许看了,它们要飞走了,我还要带回我房中养着呢。”
“你这丫头,”沈老爷点了点她鼻子,宠溺道,“自己还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还想养蝴蝶!别是又叫平鹃替你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