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瘪了瘪嘴,转而投向沈夫人的怀抱,撒娇哭道:“大母~大父就会笑我!我怎么养不活了?绒绒我也常喂的——欸,绒绒呢?怎么近几日都没见到它?”
“我的大宝贝乖孙哟,”沈夫人手指顺着她鬓发,“大父哪懂欣赏呢,让大母看看,咱们柔儿捉到了什么蝴蝶?”
“两只花的,一只黑白相间的,一只黄色的!”她兴冲冲掀了布巾,如数家珍。
两人凑在一处看,三公子沈庚突然出现,装模做样把头凑过去,引起她们的注意后“啧啧”两声,“就这?作为沈家三大爷,我对沈家大小姐你的鉴赏能力表示质疑。”
“哼!我不要你,谁让你来的,”被沈庚损了一句,小姑娘蝴蝶也不管了,炉子扔在桌上,双手推他,脸都憋红了,“你走,你走!”
“我怎么不能来了,我在沈家横行霸道的时候,还没有你呢!”奈何小姑娘手上不留情,边躲边讨饶:“好好好,姑奶奶,饶了我嘛,这蝴蝶品相不好便不好,改日我去仙鹤楼抓两只七色凤尾蝶给你赔罪。”
“真的?”
“让你爹给银子就成。”只闻其声,沈庚已经眼疾手快跑开了。
“柔儿,三叔给你抓凤尾蝶,这蝴蝶还要不要?大父替你捂好了布巾,否则,便全都飞走了。”沈老爷趴在桌上,略滑稽地按着手炉。
“要,当然要,三叔骗了我好几次,我不会再信他了。”
老夫人温柔笑着,看儿子和孙女落座,见了角落里站着的桃枝,招手道:“桃枝,来。”
她拉着她的手,“来,别拘着礼数,就在这儿坐吧。”她指的是和杭夫子之间空出来的座位。
桃枝还维持着半蹲的姿势,似乎听到了脑后众奴仆倒吸凉气的声音。
“夫人,这……不合礼数。”
“有什么不合礼数的,你受着伤,又两次三番救了意安,我们沈府,应该好好报答你才是。”
还没说过话的郑氏终于开口:“桃枝儿,你便坐吧,我最近事忙,还未来得及去看看你,还没报答你,救了意安的恩情呢。”
杭夫子也附和:“没事的,这是老爷夫人的恩典,叫你坐,你便只管坐。”
再推辞气氛便要尴尬了,桃枝只好坐下,对面的沈庚对她挤眉弄眼,她回了一个“被赶鸭子上架”的微笑。
浓郁的午后暖阳渐渐化作稀薄的夕阳,沈夫人正念叨着:“这老二怎么还没来呢?”便见倚玉轩的小厮沈弋匆匆赶来,作揖道:“二公子早起疲惫,躺了一日,还未见好,今日实在是不能过来了,请老爷夫人好生过节。”
众人皆面露失落,老夫人强打精神吩咐:“既如此,便叫他好好歇息,沈弋,你提两只大闸蟹回去,叫院子里的仆役们分了吧。”
正式开席,桃枝才发现身后竟有一个丫鬟在替她布菜,连连推拒:“夫人,这使不得……”
碗里多了个大鸡腿,杭夫子对她眨了眨眼,“以行补行,你伤了手,吃个鸡腿补补。”
天渐渐黑了下来,圆月挂在天上,身后丫鬟用钳子拨了蟹壳,蟹肉香甜可口,桌上的老爷夫人、沈庚和意柔时不时说笑两句,郑氏板着脸给意安喂食,大公子献殷勤,被她眼刀子一甩,讪讪地缩回手。
锦屏为他们倒上黄酒,按照原本的计划,她会抢着去给大公子倒酒,不小心把酒洒在意柔的宝贝裙子上,她会当即大哭大闹,跑回勤书阁换衣裳。方达在那里等着她。
她心里百转千回,既动了一丝恻隐之心,不愿意柔去涉险,也不想计划白白落空。
“你是不是该给桃枝姐姐敬一杯酒?她可是平白受了你一顿气呢。”沈庚对意柔提议。
小姑娘咬着筷子想了好久,才磨磨蹭蹭地站起来,举着小半杯黄酒到她面前,“桃枝姐姐,对不住,我知道错了,不该对你发脾气,你大人有大量,就原谅我吧。”
桃枝自个儿的酒杯还剩浅浅一层,内心犹在犹豫,手却已端起不远处老夫人半满的酒杯,装作受宠若惊,慌张起身,与她酒杯重重相碰。
杯中酒液果然尽数洒出,黄酒大半沾在她的衣裙上,瞬间渗入价抵千金的香罗丝里。
“啊!”她登时变了脸色,怒冲冲等她一眼,扯出手绢手忙脚乱擦拭身上。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桃枝帮她一块擦拭,被她挥手甩开。
裙子肉眼可见变得暗沉发皱,她把手绢扔在地上,踩上几脚,转身跑了,“我要回房去换衣裳!”
“平鹃,跟着她。”郑氏吩咐。
桃枝看着她的背影,眼眶红红,看上去很是自责,“对不起……对不起……”
第25章 义女
“没事儿,那丫头惯来骄纵,明日,我再好好教训她。”桃枝站在原地垂泪,郑氏过来执起她的手,温柔开解。
第一次见时,她圆润的脸颊,此时变得凹陷,眼底青黑,满面憔悴,是为意安操碎了心。
她爱自己的孩子,重愈生命……
“我,我过去看看姑娘。”她心中不乏慌乱,挣脱了郑氏的手,对老夫人略一福身,转身间似乎看见沈庚,他正蹙眉看着她,似乎猜到了她想做什么。
她脚步飞快,闷头猛冲,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推开那扇门,会不会血流成河。
她本来想着,把方达引过来,若他成功杀了意柔,沈府上下会极为伤心,她正好趁虚而入,安慰老夫人,若他下不了手,她可以趁乱把他杀了,抢下救大姑娘的功劳,她在沈府的地位,会更加稳固。
计划一步步进行,但只要想到意柔被杀,老爷夫人会哀痛,郑氏更是会痛不欲生,意安往后会更加郁郁寡欢,她便一点也不想让这事发生。
双手推门,勤书阁的后厅十分安静,她轻下脚步,撩开两道帐幔——桌翻柜倒,被褥凌乱,平鹃躺在地上,双目圆睁,胸口插着一把刀子,鲜血不断漫出。
她上前用手帕捂住她的伤口,手帕霎时被染红,她哭着问:“平鹃姐姐,你怎么了?大姑娘呢?”
“大姑娘……被……掳走……方达……”断断续续的话和鲜血一道涌出,她费力地指着大开的窗台,气若悬丝,“那儿……那儿……”
“姐姐,你别急,先好好歇息,我这边去唤人过来,你会没事的。”桃枝顾不得满手鲜血,走向窗台,一条通往倚玉轩的小道,其后一片竹林,风吹过竹叶摇摆,显出一道人影,黛色香罗丝上隐隐可见的金丝在暗夜中勾勒微光,她立即追了过去。
竹影摇晃,越发幽静,只有相隔数十里一盏夜灯,光影明灭,她手中捏着一块石子,追着的人影时隐时现。
方达……方达……石子嵌入掌心,她想过方达向来懦弱,会临阵退缩不愿前来,没想到他直接把意柔劫走,沈府这么大,多的是可以藏身的犄角旮瘩,方达对这儿熟悉无比,单凭她自己,要如何把他找出来?
沈府的人肯定已经知晓,派家丁全府搜查,若不能在他们之前杀了方达,他若被活捉,作为帮凶的她也一定会暴露……她绝不容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方达,你出来!现在从后门走,还来得及。你姐姐叫你好好活着,你忘了吗?”呼叫融进一片虫鸣,每一步踩碎枯黄竹叶,发出清脆碎裂声。
“你犯了人命官司,闯下弥天大祸!若想保住家人性命,便把意柔交出来!”
……
十五月圆,虽然走了两个闹别扭的丫头,老两口仍兴致甚高地赏月,桌上残羹被撤下,切成小块的瓜果、月饼和清茶被端上来。
沈庚越发奇怪,桃枝方才面上的急切不似作假,她不可能如此担心意柔生气,除非,她担心的是她的安危……
府里能出什么事情呢?有青壮家丁不间断巡逻,前后门皆有人把守,奴仆们知根知底,不可能对沈家不利。
心不在焉喝着茶,他正要去看一眼,一个面容痛苦的家丁捂着肚子来报:“不……不好了,老爷夫人,勤书阁出事了。”
他掷下茶杯。
平鹃躺在地上,流了一地的血,已没了气息,桌上用血写了几行字,“若要平安,五万两,绘春楼石狮脚下。”
窗户大开,上面一只小小的血手印,外头有家丁点着火把,地上两串杂乱的鞋印一直蔓延至竹林。
他夺过一支火把,进了竹林,满地枯黄竹叶,鞋印骤然消失。
漫无目的走了几步,身旁一棵竹子上沾着几滴血迹,他两指抹上去,鼻尖轻嗅,是新鲜的血。
意柔被掳,桃枝也消失了,他心中如坠冰窟。
一无所获,他只好折返勤书阁,爹娘皆面色凝重,大嫂哭得脱力,伏倒在大哥怀中,意安不在,应是被带到别的地方,不让他接触这血腥场面。
“许是中午的饭菜有异,我等腹泻难耐,茅厕今日就没空闲过……老爷夫人明鉴啊,我等并非偷闲多懒……”
“五万两,账房可能拿出来?”沈老爷眉头紧锁,问管事沈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