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达,准备拿银子,咱们走了。”
方达摊在马车上流泪,泪水把狼烟都浸湿了一截,“不……我要等我爹。”
方娘子一鞭子抽过去,“你爹的命没了,再等下去,我们的命也没了。”
少年固执道:“我要等我爹!”
又一记鞭子,把他细皮嫩肉的手打得皮开肉绽。
“走不走?”
“走……走……”
经过绘春楼,她吁马缓下,方达蹑蹑伸手,把一大包银子抱进马车。她往车内看了一眼,转头狠狠挥动马鞭。
一路向右拐,渐至人烟荒芜处,身后追兵全被他们趁早做好的路障拦下,只剩几个骑兵,驶过一个峡谷,他们的马车拉动脚下一条绳索,绳索牵引山峰上的石头滚落,把追兵砸了个精光。
旭日东升时,他们终于到达愈平乡,崭新的生活似乎也在眼前。
向居民讨了碗水,准备略歇脚再去坐船。儿子喝了水仍无精打采,歪着脑袋倚着车壁,双眼放空。
她夺过他抱着的银子,笑容满面地清点,“都是真金白银,都说这沈家有银子,我当了这么多年的下人,这回才算看见。有了这银子,咱们娘俩下十辈子也不用愁了。”
“我要我爹。”方达抱着膝盖喃喃自语。
方娘子也不管他,捏着他下巴,把剩下半碗水灌下去,“这可是你爹拿命换来的银子,你好好花,是对得起他了。”
方达挥手打翻了碗,癫狂道:“我要我爹,我不要银子,我要我爹!”
方娘子狠狠扇了他一巴掌,“要你爹,现在便回去,我不拦着你。”
他又把头缩回臂间,不再说话了。
方娘子很是得意,又向店家讨了一碗水,倚着车辕喝下,方达却突然见鬼似的表情,指着她身后,“爹……爹……”
“你发什么病?你爹早就下地府见你姐去了。”
“是爹!”
她回头,果然见一辆马车驶来,为首的高大男人浑身黑色包裹得严严实实,黑色斗篷遮住面孔,只能看见下半张脸,的确是她的夫君,只是脸色青黑,看起来很是怪异。
“夫君?”她试探着问,那人走下马车,二话不说,朝她胸口扎了一刀。
“爹……爹……”方达在马车里挣扎着后退,被那人拔了她胸前的匕首,指尖一番,他便被匕首扎透。
胸口剧烈疼痛,她看见他的手,细嫩白皙,根本就不是她老实巴交的夫君方围。
生命在流逝,她想起那个沉默寡言的男人,儿子回家吵着闹着要为姐姐报仇,他坚决拦着,不让他去,儿子以死相逼,差点被他打折了腿。她却想起一计,既然有桃枝相助,错开府里家丁,何不挟持着大姑娘要一些银子,左右也是他们赢得的,要了银子,不必要伤害大姑娘的性命,也算是为女儿报了仇。
这个荒唐的想法,方围破天荒默默抽了管水烟,说:“好。”
她想起老夫人说,方围是个能过日子的男人,日子总是自己过自己的,不必要羡慕旁人。
她想起他的细腻心思,在自己和儿女生日时,饭桌上摆上四朵小花。
那人披着她夫君的皮,见她还睁着眼睛,上前补了一刀。
沈庚带人来到时,便见这样的场景,方家母子倒在地上和马车里,鲜血满地,村庄已经升起袅袅炊烟,瑟瑟发抖的村民躲在家中,从窗子里往外偷看。
“来。”他对一个四五岁小孩子招手,那孩子抱着茅草垛子不敢过来。
“别怕。”幸好他袖口里藏了颗糖。
“他们往那边去了。”小孩指着南边树林,吮着糖果,笑起来露出两颗大板牙,“叔叔会变戏法,驾着马车呢,把自个儿的头割下来了。”
隐约可见山林间一架马车卡在两棵树之间,众人赶过去,薄雾弥漫的山间,方围的身子仍坐在马上,头却滚到了相隔甚远的另一颗树下。马车卡着,马儿徒徒踢腿,无法向前。
他撩开马车帘,里头只有一个昏睡的意柔,毫发无损,嘴角微微勾起,看起来做了个美梦。
有家丁把她抱走,有人收拾马车,把方围的尸首抬走,有人张罗着围观百姓离开。
他寒毛根根竖起,在热烈的阳光和炙热的风中,寻找一位姑娘。
沈府的马车中间铺着厚厚的羊绒,只有方才意柔躺过的痕迹。
他正握着马鞭阵阵焦灼,害怕她留在府中,更害怕她在马棚,已经葬身火海。
“桃枝……”他不由自主轻唤一声。
左边的座椅掀开,雪白的双手撑着木板,一双俏生生的眼睛露出来。“嘘,我在这儿。”
他欣喜若狂,把人挖出来,见她完好无损,一把搂紧,“你吓死我了。”
她卸了全身力气,安静地瘫软在他怀里,双眸水灵灵的,在他脑后乱转,若他见了,定要猜想她是不是在打什么鬼主意。
“你为什么这么香?”他有些疑惑。
“我好困……”她嘟囔着,渐渐合上水润的双眼。
……
桃枝再睁眼时,襄桃嚷嚷着,“姑娘醒了!姑娘醒了!”快步冲出去唤人。
她还略有些头疼,昨夜强撑着驾驶马车,已经动用了本不可用的内力,不久后她便会遭到反噬。
沈庚最先过来,问的是,你的头疼不疼,身子疼不疼,脖子疼不疼。
在她连连摇头表示拒绝回答后,他才讪讪作罢。
老爷夫人也过来了,夫人坐在她床前,握着她的手,“桃枝,这次,真是苦了你了。我们沈家是做了什么福报啊?几次三番得你相救。”
老爷弯着腰问:“昨夜,是怎么一回事呀?”
她开始编故事:“昨夜,我去勤书阁找意柔姑娘,见平鹃姐姐出事了,便追过去,一路跟着方围的踪迹。跟着他从倚玉轩后翻墙而出,看他进入马棚,我便躲在马车里,想着伺机而动。后来,他把大姑娘放在马车里,我便藏进暗格,看着他点火惊马,逃到愈平乡。”
“然后呢?”夫人目光关切。
“然后,”她簇簇落泪,“太可怕了,然后,他不知发了什么疯,见到方娘子后,先杀了他们母子,再把自己的头砍下。”
“我本想着,若是大姑娘有事,我定要挡在她身前的,没想到,自己听着动静,倒吓得腿都麻了,动也不敢动……”
老夫人坐下,环抱着她肩膀,“好闺女,你可真是受了大苦了。”
“我没事,大姑娘才是受苦了呢。”她伏在夫人怀里,十分乖顺,心里想的却是当时匆忙,那块包裹方围身子的油毡布、小板凳和鱼线,是否埋得足够好。
她本来只想跟着方围一起走,随机应变,进入草屋的地下室,看见许多工具后,忽然心生一计,用方围的身份,把方氏母子在村民面前杀了,才算一劳永逸。
可惜了方达,她本以为他算个男人,会过来给姐姐报仇呢。
“夫人,桃枝这番又立大功,我们该如何答谢才好?”
老夫人亲昵摸着桃枝的鬓发,“你说呢?你想要什么?”
“我没有想要的,老爷夫人救了我,让我把沈府当成家,我已经很感恩了。”她哽咽道:“老爷,夫人,桃枝没有爹娘,没有家人,是真心把你们当作爹娘敬爱的。”
她似乎少说了一句把他当成哥哥,找了一夜未曾合眼的人如是想到,于是他酸道:“既如此,爹娘不如认下这个干女儿,作为恩典。”
老夫人和蔼道:“既然如此,便让我们有这个荣幸,做你的爹娘可好?夫君,我们今日,便把桃枝认作干女儿,可好?”
“你们还来真的呀?”
沈老爷抚掌笑道:“甚好,甚好!我们不是早就想要个女儿嘛,正好,是老天爷锤炼,为我们送来一个这般玲珑可爱的乖女儿!”
老夫人附和:“夫君说得是,咱们择日不如撞日,不如今日便请杭夫子主持行了大礼,也算冲冲方家的晦气。”
沈庚阻拦道:“你们两口子怎么回事?别说风便是雨的。认干女儿便这样随意吗?”
老爷:“要你管。”
老夫人:“咱们沈家是民主的家庭,请你陈述反对意见。”
“我……”沈庚想了半天,也没办法说出个一二三,让桃枝成为他们沈家人,他应该挺乐意的。
可是心里怎么总是有种怪异的感觉呢?
老夫人已经殷切问:“桃枝,可还记得你的生辰八字?”
小姑娘摇摇头,“只依稀记得,是在腊月。”
沈老爷捻了捻胡子,“倒真是比庚儿要小,这样吧夫人,咱们找杭夫子算一卦,哪个日子最后,桃枝便是哪日的生辰。”
“此计甚妙!”
吩咐桃枝好好休息,二老兴冲冲地边商量边出去了,沈庚无奈拍着脑袋,几个时辰前他回府时,这两位还是一副哈欠连天,站都站不稳的模样,睡了几个时辰,便如此生龙活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