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枝放下他的手臂,自己上前走了一段,又返回站定沈庚面前,担忧地问:“若是他转眼就去向程大人通风报信呢?你就不怕,牵连到沈家?”
“我相信他。”他揪了揪她的男子发辫,淡淡道:“若是没有可以信任的朋友,活在这世上,也太累了。”
桃枝不置可否,二月的天气,春风微冷,她裹紧了衣襟。
第二日,桃枝陪着郑氏和意柔去寺庙上香,这夜便宿在寺庙厢房。
二月初十,几声鸡鸣,天还未亮,她便又穿戴成小厮,避开僧人,宵禁刚刚解除,她独自骑马回到和光坊,沈庚指引了两回,她对程家别苑的方位早已烂熟于心。
踏着月光,她心里忐忑,不知道将要做的事情是对是错,却明白自己必须这样做。
敲开别苑的门,小厮认得她,把她迎进去,果然又是灯火通明,通宵达旦的一夜,沈庚对她说过,程殊有心疾,不至精疲力竭,无法入睡。她被管家迎着一路往里走,王娘子正在台上轻吟浅唱,与她对视一眼,握着长剑继续旋转。
程殊见了她,眼睛亮了亮,到大门旁看了看天色,“涛子,你怎么来了?这会儿还没天亮呢!”
“程公子,我家公子说,请你到沈府一道用早膳。”她凑近程殊耳边,“他说,此处的仆人中有程大人的眼线,若在此处交接书信,他怕是出不了这道大门。”
程殊见过她两回,都跟沈庚一起,不疑有他,跟管家说了一句,便跟着她离开。管家老头子几番不放心,要跟着他,他挥手道:“是去我哥哥家里,又不是旁的地方,有何危险的?”
坐的是程府的马车,天已经微微亮了,桃枝拉紧缰绳,策马前行。
程殊打了个哈欠,把头凑出来,惊奇道:“你这身板这样瘦肉,竟还能策马?”
桃枝不言,余光看见程府别苑升起火光,王娘子已经得手了,她冷冷道:“坐稳了,别乱叫。”狠狠一甩马鞭,惊得马儿扯蹄便跑。
“啊!”程殊被甩得牢牢贴紧马车壁,不断叫唤,“涛子!慢……慢些!你赶着去投胎么?”
“赶着甩掉你的那些家丁。”她拉动马儿避开迎面一颗大树,后面家丁躲避不及,果然摔得人仰马翻。
“你……”程殊察觉不对劲,抱着膝盖,浑身肥肉都在抖。
“抱歉,我要把你爹引过来,只能先委屈你了。”一处偏僻的平房前,桃枝吁马停下,用绳索把发抖的小胖子饶了几圈,牢牢捆起来,一脚踢进房中。
这是王娘子为首的太后党人的落脚之处,结庐在人境,处于扬州城中央的一片小山坡上,被农田和山林包围着,轻易找不到这儿来。
王娘子很快赶到,只换下戏服,满面浓妆还未卸下,眉目间笼着一段肃杀之气。
“都办妥了,程恢会亲自过来,我已遣人传话,若他敢带上一个侍卫,他这宝贝儿子,会立即没命。”她往程殊屁股上踹一脚,“但愿你在你爹心里分量足够重。”
程殊眨了眨眼,极为缓慢地理解了当前的形式,“你们……是一伙的?”
他喃喃地问:“那沈庚呢?他也要害我?”
桃枝忍不住解释:“他不知情。”
小胖子松了口气,整个人蜷缩在墙角,不顾墙壁的灰尘弄脏了他华贵的衣裳。
“我爹会不会来,我真的不知道,我也想知道,”他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半晌掀起眼皮,几分期待道:“王娘子,既然我爹还没有来,你再为我唱一段戏,好不好?方才我还没听完呢。”
王娘子显然没想到他非但不害怕,还提出了这样的要求,卷了块破布塞进他嘴里,警告他别惹事。
程殊眨了眨眼,整个人蔫了。
王娘子出去望风,桃枝把脏布取下,一块糖糕塞进他嘴里,被他一下吐出来,“哇”声大哭,“好歹给我口水啊!这怎么吃嘛,好恶心!”
桃枝嫌烦,仍是为他拿来茶水,凑到他身边,一口茶一口糖糕喂食,“你说,你爹会不会来?”
“我说过了。”含着一大口糖糕含糊道。
“我在认真地问你。”
“我也在认真地……回答啊!”
“你……”她戳着小胖子脑门,就像沈庚平日里对她常做的那样,“你别以为我不敢打你,小心我告诉王娘子,让她过来打你。”
程殊讪笑,终是回答了:“我真的不知道,他平日都不管我的。”
“那我们杀了你爹,你也不会伤心吧?”
他摇头,落寞道:“我也不知道,我会不会伤心,我也想知道。”
桃枝此时对他生出了几分同病相怜的感觉,抱着膝盖,提议道:“唱戏我是不会了,不如我给你念诗,怎么样?”
“鹅鹅鹅,曲项向天歌……”
“等等,”程殊打断,“你为什么要给我念诗?”
“你昨夜还没睡过,我希望你好好睡一觉,别怕,等你再睁眼,就在自己家中的床上了。”说完不管他的反应,“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
念了许久,她脑子里搜刮着还有什么诗没念过,却见他歪头靠在墙面,已经睡着了。
王娘子推门而入,外头天光大亮,桃枝想到她对枕鸳说自己身体不适,把门窗紧锁,这会儿程殊被劫一事应该闹得满城风雨,虽然别苑被烧,拖延了些时间,不知道沈庚会不会发现异样,这次,他还能被她骗过去吗?
王娘子见她愁眉紧锁,安慰道:“公主放心,我们查过,他是程恢最疼爱的儿子,他不会不管他的死活。”
他们接头的那天开始,王娘子便透露,她早察觉她的身份,当然是因为她有一张除了眼睛处处都和父皇很像的脸。
桃枝问:“我们……杀了程恢就好,放过他,好吗?”
第34章 败露
王娘子冷冷道:“公主应该明白,心软坏事。”
“可是……他是无辜的啊!与摄政王勾结的是程恢,与他何干?”桃枝内心挣扎。
王娘子还要说什么,山下忽然传来号角声,她脚尖轻旋,抓着小胖子的领子飞身上了屋顶。
程恢带着一队人马围在山坡下,容色憔悴,须发皆白,中气十足大喊:“王谙如,你是摄政王派来的伶人,我以安排下去,若幼子有事,立即遣人告之摄政王,你京城的家人将千刀万剐不得好死!”
王娘子道:“少说废话,若不想他死,你便独身上前,与我这弱女子打一架。待你杀了我,只管把这小子带走。”
桃枝在屋子里,推开一条窗缝往外看,除却一片苍茫天空,什么也看不见。
王娘子挟持着程殊立在屋顶,忽然喊道:“你的侍从再前行一步,我割破这小子的喉咙!”
“咻咻”箭声,侍从胡乱往山坡上放箭,当然射不到房顶上的王娘子,一支箭插在窗沿上,桃枝拉上窗扉躲避。
一阵寂静,之后兵戎交接,刀剑碰撞“砰”声作响,就在屋外不远处,王娘子在此处安排了埋伏,程恢的侍从极为精良,平日他们想过许多法子,轻易近不得他身,唯有桃枝把程殊绑出来,引来程恢,他们提前在此处设伏,才有一丝机会,杀了他。
程恢不可能单身涉险,王娘子也不必多言,直接命埋伏之人冲出来,展开一场厮杀。
“轰隆”一声,小胖子被扔下来,仍熟睡着,桃枝把他搬到床上,推开窗扉,王娘子已经飞身出去,与程恢就在房前扭杀到一处。
她赶忙把床拉开,床四角有暗轮,上头躺着个四仰八叉的程殊也并不很重。掀了一块地砖,显出条黑乎乎的地道,王娘子暗中提点过,程恢不好杀,她今日大概要和他同归于尽。
把昏睡的程殊扛起来,她用了内力,累得气喘吁吁,早知道就不给他用这么重的迷药,这会儿给他几拳把他打醒,让他自己走也是好的。
暗道狭窄,她拖着小胖子的手背被粗糙的砖石擦破,回想方才为他倒茶之前……迷药和毒药,她迟疑了一会儿,还是选择了迷药。她何曾不知道这小子死在这儿最干净,王娘子也多番暗示,不可心软,偏偏,她想到沈庚,若他知道程殊死了,会多么伤心。
她再也不想令他伤心了。
闷头走了数里暗道,拨开一片丛生的野草,终于重见天日,同时山坡上一片爆炸,火光蔓延,她被震得跌倒在地,捂住耳朵。王娘子见打不过了,索性引爆了山上的火|药。
冯裕、王娘子,一个个不知名姓的太后党人,为了太后未竟的事业,甘愿献出生命。身后的草木尽然焦黑,噼啪落下火点,桃枝缓了半晌,摇头,把脑子里的钝意甩出去,拉起程殊疾走。
拉过树下王娘子备好供她逃生的马儿,她把程殊推上去,翻身上马,把小胖子绑到背上,边拉紧缰绳使马儿疾奔,边在飞速思考着。
通往此处的大道定然铺天盖地都是官府的人……或许还有沈庚,只能从乡野小道逃生,但这也不是从长久之法,扬州城四通八达,很容易被抓住,她揪了一把程殊大腿上的软肉,心道若不是带着他,她一人无论换装匿迹容易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