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遇与是杭蓁的弟子,杭蓁从前是太后的侍女,他们也算间接地见过了,若论间接,还有一个人——沈公,他跟着太宗打江山,跟当时的太子妃,后来的太后,也一定是见过的。
她脑海里突然有根线把这一切串在一起,电光火石间,南海国有沈公建立的女学,沈家有传闻的连城谱,太后遗世独立的背影,沈公五十岁时放弃高官厚禄,执意离京,定居扬州,此后三十年未在踏足过京城。她觉得自己隐约拼凑出了背后的真相。
沈弋这会儿为她端来一碗热茶,她扯住他的衣袖,问:“你知不知道沈家的连城谱?”
“姑娘,”沈弋有些落寞,“连城谱是假的,二公子一生都在找这连城谱,希望来日生变,能保全沈家,可是,没有就是没有。”
“说不定有呢,”桃枝踢着脚尖,“二哥哥身体不好,还有一个地方,他肯定没找过。”
春节第三日赵忞作为未来姑爷登门拜访,在沈家的支持下,他顺利继承王位,意柔欢喜地把他引进去,大公子沈瑜终于找回些面子,端着岳父的架子,幸而赵忞是个机灵的,三两句话把他哄得服帖。
最近因为江东分为两派,旗帜鲜明,几个世家偏向西蜀王,沈家和江东王府则和和美美,因而那些世家子弟不再带沈瑜一起玩,他觉得手痒,又向桃枝要了两家铺子做生意,赔了四家铺子的钱后,终于收手,在家待了几个月,他可长了不少肉,挺俊的脸看不出原本的形状,与桃枝刚来时那个斯文儒雅的大公子大相径庭。
此时几杯黄酒下肚,他的脸红透了,竟然称呼江东王赵忞为贤婿,端着酒杯踉跄着脚步过来搂他肩膀,“贤婿,听我的,咱们男人一定要会喝酒,无论是会朋友,还是谈生意,酒杯里躺过的才是真交情。”
赵忞推辞不得,只好抿了小半口,被他重重拍了后脑勺,“傻小子,你爹从前没教过你喝酒么。”
“爹!你少发酒疯,王爷会起疹子,喝不得酒。”意柔拉他袖子,又对身边丫鬟道:“愣着干什么,还不把我爹拉开!”
孰料沈瑜反手把她推开,冲撞得她握紧桌沿才站稳,他还在发酒疯,“小丫头片子,男人的事,你少管。来,贤婿,我们喝。”
赵忞眼底掠过冷光,灵巧从他的钳制中脱身,扶起意柔,“你没事吧?”意柔摇头,他对沈瑜正色道:“大公子醉了,今日就到此为止吧。”
沈瑜觉得落了面子,手肘撑着桌面缓缓坐下,捏着酒杯,咬紧牙关呼呼喘气,这时冲进来的丫鬟打破了僵局。
“公子,郑家出事了!”
大公子的老丈人郑老爷屠户发家,涉猎各行各业,大公子掌家时一度比沈家更加兴盛,郑老爷还渐渐有些看不上沈家了。短短两年,沈家成为新贵,郑家却每况愈下,大公子又不再管事,郑老爷本就有些怨气在身。
这次爆发,是因为沈家租借给郑家的数百亩土地,名为租借,实则沈家未曾索要过租金,除了两家已结秦晋之好,也有沈家无力管理这些土地的原因,而今日沈禄却令郑家人立即搬走,说是三公子下的命令。
郑老爷本好好坐着,见沈瑜出现,嚎啕大哭,“贤婿啊,你们沈家可不能这样啊!最近生意不好做,郑家上下都靠着那些地过活了,你们把地收走了,不是要了我的老命么!”
沈瑜扶起他说:“丈人放心,没我点头,我看谁敢赶你们。”
“可是……今日沈禄带来几个沈府兵,气势汹汹的,没说两句话就要拔了土地上的麦子,我家大郎一时气不过,被沈家人打折了一条腿!你今日可无论如何都要给我一个招待啊!”
跟着郑老爷进门的沈禄劝诫:“大公子,这是三公子决定了的事……”
意柔和赵忞从跟过来,沈瑜咳了两声,转头对沈禄说:“这样大的事,你叫三弟亲自来跟你说。”
“大哥,我现在就跟你说,地是一定要收回来的。”
帘外响起靴子踢踏声,走进来一个玉面郎君,正是沈庚,郑老爷抬桌子站起来,指着他鼻子骂:“好你个三公子,我怎么说也是长辈,你竟不给半分薄面,非要把郑家逼死才算是不是?”
沈庚甫一进门,便有丫鬟帮忙把大氅和袖套脱下,他拂了衣摆,在郑老爷和沈瑜的怒目中欣然坐下,举起茶盏抿了口,眉目云淡风轻,“郑老爷,我爹娘常教我,行商最忌一个‘贪’字,否则,很容易一脚踩进泥潭,你不会忘了这些年从那片土地上捞了多少银子吧?”
“什……什么银子,不就是寻常的土地,种些小麦棉花……”郑老爷目光闪烁。
“不止如此呢,那土地下还藏着铜矿,你的身家都是靠贩卖黄铜积攒起来的,沈家不问,你也不说,但也别把我们当傻子,如今沈家有铜矿之需,取回本来属于自己的铜矿,天经地义,我已经为郑老爷物色了另外一块土地,保管土地肥沃,雨水丰沛,郑家若勤恳,日后不会太难过的。”
“丈人,什么铜矿?我怎么从未听说过?”沈瑜问,郑老爷看沈庚这冷脸,有苦说不出,后悔没在沈瑜掌家时多捞些银子,“确……确有其事,可是贤婿,那铜矿郑家管理了几十年,供给各大世家,作冶炼兵器之用,郑家撤下去,就怕铜矿采掘不及时,会遭了那些大人责怪啊!”
“不劳郑老爷担心,”沈庚瞟了他一眼,不容置喙的气势令他浑身一颤,“因为我们沈家也要冶炼兵器。”
“可是……可是……”郑老爷还不死心,他深知这些年从铜矿处捞了多少银子,若没了这一进项,往后的日子会多难过,只好向大公子求助,“贤婿啊,你劝劝三公子吧,如期交不出货,大人们肯定会来找我的麻烦啊!”
沈瑜也顺势劝道:“三弟,郑老爷毕竟在那块地上花了数十年的精力,听大哥的,此事还是缓缓吧。”
沈庚不为所动,“郑老爷,如今你只要报上沈家的名号,谁敢再找你的麻烦?你只是赚得比从前少了些,还是能过好日子的。”
“沈庚!我太久没教训你了,你这仗势欺人的狗样,礼数都被狗吃了?”沈瑜满身酒气冲上前,要扇沈庚的巴掌,沈庚灵巧躲开,他气急败坏又上去揪他领子,“我这大哥开口求你,也半分不给面子?”
沈庚不费什么力气掰了他的手,反手揪住他的衣襟,凌厉目光直视他的双眼,沈瑜被吓得打了个冷颤,他印象中的三弟,吊儿郎当游手好闲,他甚至觉得爹娘当初让三弟和那黄毛丫头掌家就是个天大的笑话,如今他再也不敢这样想了,因为沈庚体格上完全压制了他,一身蛮力,单手就能捏碎他的肩膀,神情桀骜,兵寇做派,盯着他就像盯上猎物的鹰隼。
沈庚说:“少到我面前发酒疯,我现在没有把你扔出去,已经很给你面子了,大哥。”
第64章 沈家波澜
这天晚上桃枝回府,听说了今天勤书阁发生的闹剧,以及沈瑜抱着意安告状,一个大男人,跪在甘露阁院门前痛哭流涕,说三弟如何不尊重他,在他的丈人和未来女婿面前半分不给他面子,吓得意安也大哭,老夫人因此正把沈庚传去训话。
枕怨说完,桃枝摇着扇子倚着软枕出神,她小心地探过去问:“姑娘,不去看看三公子吗?”
桃枝醒过来,无谓地摇摇头,“有什么好看的,铺子里忙活了一天,我腿酸死了,你快替我捏捏。”
枕鸳蹲下捏腿,说:“老夫人可能会为这事罚三公子呢,大公子这一年来不得志,老夫人看在眼里,也是心疼的……”
“他都这么大的人了,还受不起娘亲的罚么,不去不去。”
桃枝躺得四仰八叉,毫无仪态可言,这时卧房的珠帘“劈里啪啦”被撩开,话里曹操走进来,说:“好啊,不到你这儿来,都不知道你这样狠心,就盼着我被娘亲罚。”
枕鸳立即告退,不想被接下来亲亲我我的场面伤了眼睛,桃枝果然又被缠上,不大的软榻上挤了条癞皮狗,她绝望地挣扎,“你滚下去,这么大的屋子,非要跟我抢软榻,没见过这样的人。”
“哪里是抢软榻,分明——是抢你啊。”最后一句说得极轻,含着她的耳朵,桃枝哭叫:“我还没洗漱呢,都是汗。”
“汗也是香的。”
“你又恶心我。”
粘腻了会儿,沈庚暂时消停,桃枝觉得自己占有的空间勉强可以忍受,被抱着的姿势也还算舒服,闭着眼睛几乎睡过去,他突然很大声问了句:“你真的不问呀?”
“哦,你娘训你什么了?”
“咱们娘。”这人总是在一些小事上不依不饶,桃枝只好顺着他说:“咱娘。”
“她说,我不应该当众训斥大哥,也不应该,收回铜矿,我最近做得太过了,有句俗话说人怕出名猪怕壮,沈家练兵、联结江东王府,如今再大大方方冶炼兵器,会成为众矢之的。”
“嗯。”他语气听着挺平静,桃枝也就用鼻子哼气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