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福州布防出了什么事,你又如何得知,还有,今日王府的丫鬟小厮们为何对你毕恭毕敬?”
“你别忘了沈家经商,各地风吹草动,自然最先得知。前摄政王下台后,他的党羽也被清算,其中就包括福州布防的统领徐兆,这一任统领康平从前是西蜀王的部下,他接手后,才发现这是个烂摊子,不仅亏空严重,轮船也以次充好,绣蚀处竟然用纸板覆盖,这样的船别说攻打倭寇,只要开出水面,半个时辰必然沉没。”
桃枝越发屏息凝神,又问:“前摄政王也掌权一年多,竟没人发现?”
“腐败非一朝一夕,据康平所言,布防的账目五年前就不能看了,我猜,这是太后最为人称道的一项功绩,福州大小官员,却仗着太后居于深宫,无法亲自督察,便欺上瞒下,逐渐贪腐,直到前摄政王抓住这个把柄,福州布防花了当时三年的税收,朝野一片反对之声,他认为这把柄定能让太后退位让贤,没想到,他前脚刚走,后脚太后便服了毒药,她清清白白地走了,给他留下烂摊子和毒杀皇嫂的骂名。”
沈庚太聪明了,桃枝抱着他想,他竟然能从这些零碎的信息里拼凑出真想,猜到太后为了对抗摄政王自个儿服毒。
“布防既然如此破败,前摄政王当权时,为何没有半点消息?为什么,没出事?”
“前摄政王曾经征服了草原铁骑,派来接管布防的徐兆又是他的大将,倭寇都惧怕他的声名。这件事,抖出来便是惊天动地,太后在位,摄政王可以用这事攻击她,等他当权,他就成了下一个要为之买单的人,大周政权的稳定,他的权柄稳定,他不得不考虑这些,因此会把这事捂得死死的。他的治国才能不如太后,拨给布防的银子也日渐稀少,为了盖住这事,又不能向江东王讨要,因此他只能寄希望于吞了江东,才有更多的银子修缮布防。”
“嗯,让我猜猜,现在西蜀王掌权,布防换了默默无名的康平,倭寇蠢蠢欲动,发现所为天堑布防,如此不堪一击,几乎笑掉大牙,纷纷登录上岸,骚扰沿岸居民,可是,江东王为何半点不知情呢?”
“西蜀王没有摄政王那样的魄力,跟江东王支会一声,便能让他战战兢兢奉上王玺,又跟江东的贵族没有什么交情,先前派赵淝试水,也是如此,他希望倭寇不仅扰乱福州,最好扰乱江东全境,他坐收渔翁之利,趁机起兵南下。”
“所以他也命令康平把这事捂得严严实实,江东王一向爱粉饰太平,没闹他跟前,就当没这回事,没想到这回遭到刺杀,一命呜呼。”桃枝被牢牢抱着,也不作挣扎了,索性整个人的重量压在他身上,手指无意识地绕着他的一缕头发,“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早就知道这件事,明明老往王府跑,却一声没哼过,让我猜猜,江东王这次去福州巡视,也有你在背后推波助澜吧。”
“没办法,他实在不是个明主。还好我已经做好一切准备,江东王麾下军队统帅上月病死,如今新任的统帅,是出身寒门的路酉,他也是我的至交好友。”
“你竟然不声不响做了这么多,”桃枝捏了把他的手臂,“沈家私兵,加上江东王的直隶兵,足够称霸江东了。”
“不然你以为,我这几个月早出晚归是为了什么,别以为人人都像你一般,天天不是在院子里晒太阳,就是在屋子里睡懒觉,连一件衣裳也不愿意补。”
桃枝连忙陪笑,凑到沈庚的唇畔亲了口,“不是有你嘛,你可是我相中的人啊,也是我的大英雄,所有的事情你都可以处理好,我就等着享福啦。”
“小懒猪,你是不是小懒猪。”他动情地抬头回敬亲吻,转眼间二人又调了个位置,桃枝边被小鸡啄米似的亲着,边抽空问道:“你虽然没有直接出手吧,这事做得不太光彩啊,难保不会留下手尾,赵忞现在视你为知己好友,往后知道了,把你当成杀父仇人怎么办?”
下巴被捏住,三公子怒道:“你能不能专心点?”她把眼睛眨了又眨,一派纯良的模样,让他不得已败下阵来,有气无力道:“世子不是我们一起看重的人么,他能明白,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父子之情,不算小节吧。”
“你也知道江东王的事迹,王妃在时屁也不敢放一个,王妃一死,几年内弄出一大堆庶子庶女,你觉得世子对这个爹有几分感情?”
“有几分感情,自然是他最清楚。”
牙尖嘴利的丫头,她不肯好好说话的时候,次次都能把他气死,沈庚气急败坏,还记得控制着力道,扭了把她的耳朵,“王妃娘家破败,江东王多次有废黜世子的念头,他不是个蠢材,会知道这是最好的路。好了,我不想再说了,本来困得不行,被你一直问,都问清醒了。好不容易在一起,就非要说旁人的事么?”
“好吧,不说啦,你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不说就不说,我都陪着你,好不好?”
“你陪我一起去拜祭祖父吧,你这么崇拜祖父,一定也想去拜祭他吧。”
又来了,桃枝不答,他就抓着她手臂晃来晃去,力道不小,把她也晃清醒了,沈庚见她这又想含混过去的态度,决定使出杀手锏,魔爪往她的肚子上痒痒肉挠去,这是她唯一的软肋,果然不复高冷,捂着肚子直躲,“好吧,好吧,你松手!”
“你答应我了?”
“嗯……”
“太好了!桃枝,我好爱你呀!”
“你别高兴太早,”她两指堵住他又要凑上来的唇,“我还小呢,以前,我娘说过,我得及笄了才能出阁,可以先定下婚事,可是成婚,必须等到及笄。”
“你可真狠心。”沈庚又失落了,感觉自己白忙活了一晚上,“我想你想得骨头都疼,你就不能心疼心疼我。”
桃枝起初不想回答,这种废话他已经说几百遍了,无奈闭目了一会儿,手心却始终被大爪子捏着,每当她浅浅入睡便被痛醒,只好哄道:“我睡着了,你也快睡吧,乖,明日还有得忙呢。”
恶霸总算放了她的手自由,过了一会儿,她睡得正香,梦中翻了个身,大概背对着他,又让着思考人生的大爷不满了,埋怨了句,展臂把她牢牢抱进怀里,下巴卡好在她的头顶上,然后安然睡去。
第63章 连城谱
得益于这一年来沈家的发展,以及时局暂时稳定,这个春节过得无比隆重,在用度上明显高调了不少,虽然从前也不寒酸,却总顾忌这旁人的目光,商户之家,富却不贵,处处怕僭越了规矩。
府里几个女人,意柔还小,大夫人郑氏除了带孩子,便一心礼佛,平时不常出门见人,所以一切年节物什,都由老夫人和桃枝亲手筹办。对于掌家桃枝一窍不通,便听老夫人使唤,把库房里珍贵的,张扬的摆设都搬出来,琳琅满目地装点整个沈府,老夫人有次触摸着一座半人高的翡翠山石雕,颇为感慨地说:“如今的沈家,有几分像沈公还在时,我刚嫁进来的模样。”她回身握着桃枝的手,轻拍,“桃枝,谢谢你。”
桃枝自认为,带给沈府的只有灾祸,如果没有她,为了保存沈府,沈庚也会走上一样的路,而她的出现,几乎毁了大公子一家,如今的沈瑜郁郁不得志,郑氏几乎看破红尘,意安则变得懦弱寡欢,无论如何,她都担不得这一句谢。
她只能多赚些银子,和南海国又签订了几样宝石的贸易协定,设计了许多新的样式,持续风靡整个大周,她想,银子谁不喜欢呢,京城那群郡王争来抢去,还不是为了使不完的银子,拥有权力,往后再也没人能阻挡自个儿怎么花银子,人性本就如此,等她日后离开,会给沈家留下足以敌国的财富,算是她给他们的一些补偿。
忧虑少了,人就变得恍惚不少,接触的人事多了,逐一敷衍下来,也不那么上心了,她有时在铺子的争吵纠纷中冷脸离开,独自走回沈府,绕着湖畔几圈,走到倚玉轩前,看着竹扉半掩,整齐如旧的院落,恍惚还是二哥从前在此处弈棋、看书的模样,他吹不得风,因而总是盖着裹着厚厚的大氅,头戴毡帽,他的脸色总是很差,眼眶凹陷,笑起来却令人如沐春风。他天生一副病躯,他知道自己很快就会死,所有人也都知道,他却从书卷中开拓了另一番广阔的天地。
沈弋还一直住在这儿,细心打扫院落,早晚冲一壶二公子爱喝的花茶,见了她问一声好,桃枝说自己想随意走走。
沈遇教给她很多,她以前愤愤不平,他教会她淡然地去原谅,去排解,和崎岖的命运握手言和,他教会她,一切耿耿于怀的事情之外,还有一片广阔的世界,她虽是个女子,也可以去探索和发现,也许下一个街角,会有完全不同的机遇。这机遇会把她抛得很高,也可能掉落谷底,但那又怎样呢,这原来,就是人生的奥秘所在啊,是佛法所说的“如是诸般,为众生相”。
她抱着柱子,在围栏的椅子上坐了很久,突然觉得,沈遇的很多想法和一直推行女学的祖母不谋而合,她小时候,曾经无意听到慈静大师和祖母交谈,他说太后坚持的是一条正确的路,却太过激进,或许在这个世代不能立足。她一直是孤独的,掌权了二十年,决绝地把死亡当作筹码,桃枝忍不住想,若是沈遇跟太后见上一面会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