襄桃急匆匆跑过来,抓起她的手就跑,“姑娘,不好了出事了。”
匆忙里她还记得穿好鞋子,“发生什么事了?”
“江东王照例年节前巡视福州布防,遭遇刺杀,熬了三天,今日才用马车拉回扬州,方才已经薨了。”
这真是个石破天惊的消息,江东之地肯定要变天了。江东王承袭父亲的爵位,虽无大志,却不失为一个守成之君,谁能想到,一个明显走个过场的巡视布防,就此丧命。世子赵忞还小,又有好几个庶弟和庶母,个个身后站着一派势力,他怎么可能应付得来,沈家最近几月跟世子走得很近,肯定要出面为他撑腰。
桃枝甫一出府门,便见老夫人和意柔准备好了车驾,到了王府,各处皆是一团乱,堂前也没个引导的丫鬟,一路可见夫人们披麻戴孝哭泣,更多的不知是什么人,四处匆匆乱窜,把雪地踩得很脏。
意柔来时低落,此时更担心赵忞的处境,这时沈庚从府中出来相迎,“我昨夜便得了消息,到这儿陪着世子,灵堂就在前面,你们随我来。”
话音未落,意柔便匆匆跑出去,沈庚接过衾凤手中的伞,替娘亲撑伞,另一只手绕过她的后背,牵住桃枝的手,眼神责怪她为何不多穿一些,手很冷。
来到明显草草布置起来的灵堂,只有赵忞一人,一袭孝衣上覆了厚厚的雪,安静和肃穆也盖在上头,把这半大的孩子压得直不起身。
雪花被拍落,意柔想把人拉起来,纹丝不动,她咬了咬唇,“哎哟”一声,摔进雪地里,扒拉几下雪花,不再出声,赵忞反倒活了过来,急忙把她从雪里挖出来。
两个孩子头脸上都是雪,粘了满头,赵忞看着更凄凉,鼻子脸颊通红,意柔被拉起来,先是冷着脸拨去头发上的雪,见他又可怜又担忧的模样,“噗嗤”笑了声,帮他也擦去脸上的雪,“我没事,你怎么趴在这儿动都不动,我还以为你被冻死了呢。”
两个孩子互诉衷肠,老夫人嘱咐一句,“柔儿,别在雪里跪着,仔细伤了膝盖”,便和桃枝沈庚一道进内室,自有丫鬟过来奉茶脱靴,升起炭火,她放下暖炉,看一眼外头,打趣道:“看他们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模样,多像你们俩从前。”
沈庚从背后抱着桃枝晃,“不止从前,我们现在也两小无猜呢。”
“你少恶心干娘。”桃枝推了几次推不动他,只好放弃,转而问:“接下来你预备怎么办?”
“放心吧,我都安排好了,”忽然一个丫鬟来禀告,说江东王某一任夫人的娘家前来闹事,自称为江东王管理城郊数十亩田地,今天江东王薨了的消息传来,田户纷纷罢工要挟,要减免税银,沈庚听了立即端正神色,吩咐下去:“来得正好,江东王薨了,如今理应世子掌家,一切土地财务都得重新安排,请他们领了应得的银子,把夫人和小公子带回家去。”
丫鬟问:“若他们不肯走怎么办?”
“那便等着,今日宾客众多,世子实在没空一一招呼,若再闹事,便着府中侍卫来请。”
沈庚安顿桃枝和娘亲坐下,又去招呼客人,世子赵忞低头站在他身后,全然信任依赖,俨然一个小跟班。
夜里回府,老夫人应付了来往的夫人半天,困顿不堪,桃枝也是大意,才发现沈家的三辆马车里都没有意柔。老夫人被吓醒了,要派人沿途寻找,衾凤却从袖子里抽出张纸条,说这是姑娘上车前给的,叫她回府再打开。“然后我就看着姑娘上了马车,还疑惑呢,姑娘怎么写了个纸条。”
纸条打开,写着“留宿王府,勿念”,的确是意柔的风格,老夫人脸比锅底还黑,“这像什么话,沈禄,你带人去王府把她逮回来。”
桃枝劝道:“干娘,你也见了世子今日失魂落魄的模样,意柔或是怕他欺负了,才想要留下陪着。况且——咱们不是默认了两人的交往么,这次,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可是这也太不像话了……”
“沈庚还在王府,有他看着,不会有事的。”
她半哄半骗,终于让老夫人回府。
这边沈庚替世子迎来送往,挑事的人不少,不知所措的人更多,他一一处理妥当,直到深夜,他想把意柔逮走,那姑娘一把鼻涕一把泪,哀求要留下来,他只好对赵忞委婉警告两句,打道回府。
雪下个不停,行人散去,脏污的土地盖上一层新雪,大地又变得干干净净,马车的轮子碾过发出细碎声响,他闭目养神,到了沈府,夜黑如墨,星星也被藏起来。
这一年来,从京城摄政王掌权开始,他不能再吊儿郎当地生活,过一天是一天,为了保存沈家,他一天天变成了从前看不起的人,而这条路他还要一直走下去。他觉得很累,忽然很想找人说说话。
各处夜灯燃着,毕毕剥剥的响声,是扑火的蛾子发出的最后悲怆,他往迟梧阁走,脚步很快,走到院门前他却顿住脚步,因为整个院子笼罩着死寂的黑。
他自嘲地笑笑,桃枝不知道他会往这儿来,就算知道,她也不会为他留一盏灯,这又如何,他就像扑火的飞蛾,甘之如饴,他爱她的娇媚,也爱她的小心藏起来的冷漠和决绝。炙热和悲凉融合成她,失去哪一部分,都不是她。
第62章 谋划
桃枝睡得好好的,又被掀了被子,对这种流氓行径她已经习惯了,半睁的眸子里水光淋漓,没想给那人好脸色,却不由自主哼唧了几声。
皆因她在梦里正被大火困住,而沈庚带来了外头的天寒地冻,大狗熊似的拥过来,正好解了她的围。
他自会寻个舒服的姿势,她又闭上眼睛,双手顺着他冰凉的头发,“怎么不说话?”
“你没给我留一盏灯。”他委委屈屈地说。
“嗯?”桃枝对沈庚或是别的什么人一视同仁,就算无言以对,也会尽力敷衍,一般不会用鼻子回应,除非她实在太困,或者对这个问题实在太无语。
他不依不饶地问:“你为什么不给我留灯。”
我不知道你大爷今夜会大驾光临,我们之间有留灯的传统吗请问,你怎么不早半个时辰吩咐,我叫人把蜡烛都点燃,灯火通明爷没问题,列队院门恭候你光临。
桃枝脑中浮现许多答案,几番想开口,到了嘴边却只剩一句,“我忘了。”
“你下次要记得。”
“好。”
“你犯了大错,要答应我三个条件。”
“好。”
“今天的外袍勾烂了,我怕娘亲笑话,你要替我补。”
“好。”
“旁人面前,再也不许放开我的手。”
“好。”
“初春,陪我去兴宁山拜祭祖父。”
“好……不行。”
沈庚不满地对上桃枝的眼睛,黑夜里,小猫的瞳孔闪烁着亮光,她没上套,兴宁山拜祭沈公是沈家每年的大事,桃枝虽是义女,却从未得到一同前去的殊荣,这句话翻译过来,就跟“嫁给我”,“做我的妻子”差不多。
二人对视一会儿,沈庚泄气地去亲她的耳朵,“你总是这样,一直敷衍我。”
桃枝边笑着躲,边认认真真解释:“我没敷衍你,我们还小呢。”
“哪里还小,爹娘都准备把柔儿和世子的婚事定下来了,再拖下去,柔儿都要在我这个叔叔面前成婚了,到时候我成了整个扬州城的笑话,你也忍心。”
“柔儿和世子真的要定下来了?”桃枝熟练地转移话题。
“这不都是你的主意么,现在又来反问我,”沈庚刮了下她的鼻子,“今天你和柔儿在一旁鬼鬼祟祟不知说些什么,我可都看见了,那丫头又一向最听你的话。”
“那你也没叫她回来啊。”
“谁叫咱们是珠联璧合呢,想到一起去了。”
沈庚在她身边躺下,她挪动尊架撑起身子,为他整理被角,复又躺下,“世子成婚后,继承王位更加有利,你快告诉我,江东王怎么突然被刺杀了,是不是你干的。”
“嘘!小声点,被人听见可是要杀头的。”他朝她耳朵吹气,被她用手肘格挡,“别装了,谁不知道三公子好本事,今天拿捏住了整个王府,你先前说过不许我插手,怕是从那时起便谋划了吧。”
“嗯,的确是我推波助澜,我可没有亲自动手。”
“别卖关子了。”
“你想知道?”他嬉皮笑脸地点了点自己的脸颊,桃枝半点不扭捏,凑上去亲了一口,他移动手指,她便逐个地方亲过去,直到亲到他的嘴唇,他的双臂从脖子后压下来,她双手撑不住倒下去,倒像是她投怀送抱。
“勉为其难告诉你,是我发现福州布防有异,福州沿岸一带,自前朝起便倭寇横行,太后掌权时,倾尽举国之力,协同江东王筑造一道水上防线,包括战船和水军,十年前落成,自此福州一道,重归平静,江东也因此越发繁盛。今年冬季,传闻福州倭寇死灰复燃,江东王掉以轻心,巡视是假,带几位夫人过去,游玩享乐是真,出手又阔绰,所以被倭寇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