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他觉得，股市原来这么简单，钱来得这么容易，比他埋头做技术、熬加班费轻松多了。那一年多时间，许乐易常来日本，他一直跟着赚钱。
去年三月份，许乐易特意跟他们说，她因常不在日本，看不到实时行情，只会选最稳妥的标的，仓位已经降到了三层，还劝他别贪心，别跟风乱买。
可那时候的他，被初次赚钱的甜头冲昏了头，哪里听得进劝。
尤其是《广场协议》签了之后，日元一路升值，他看着身边做股票的朋友都在炒电子股，说日本半导体势头正盛，电子股肯定能涨翻天，便忘了许乐易的叮嘱，把攒了五年的买房款全投了进去，追涨杀跌，跟着别人瞎操作。
从85年9月到86年夏，不过一年时间，天翻地覆。
半导体行业的热度没撑多久，美国的打压信号越来越明显，电子股应声下跌，他手里的股票像坐了过山车，一路往下滑，等他反应过来想割肉时，已经亏了30%。买房款折损这么多，他连跟老婆说的勇气都没有，每天下班回家，看着孩子天真的脸，看着老婆为了家用精打细算的样子，心口就闷得发慌，夜里常常睁着眼睛到天亮，不知道该怎么弥补这个窟窿。
他恨自己的贪心，恨自己的无知，更恨自己不听许乐易的话。
许乐易是什么人？是能随手提点几句就能让他赚钱的聪明人，是在电路板领域有着独到见解，连他们厂的技术部长都要敬三分的专家。
他知道许乐易这次来大阪，是小林次郎约的，心里瞬间就燃起了希望，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救命稻草。
他甚至顾不得体面，跟小林次郎说想一起去接机，只想早点见到许乐易，让她指点指点股市，看看还有没有回本的可能。
小林次郎让他别麻烦，他便早早地来烧鸟店等，一遍又一遍地整理自己的衬衫，生怕自己这副焦虑落魄的样子，让许乐易觉得他不堪大用。
他也隐隐猜到，许乐易这次来大阪，绝不会只是单纯的朋友相聚。
他现在的处境，职场升职无望，经济上又栽了大跟头，心里早就憋着一股想改变的劲，只是没门路，没机会。许乐易就是他的门路，他的机会。只要许乐易肯指点，股市的亏空或许能补回来。
店门口的风铃响了，吉田俊雄抬头，看见小林次郎陪着一男一女走了进来，女人眉眼明艳，从容淡定，正是许乐易，身边的男人身姿挺拔，气质沉稳。
他立刻站起身，弓着腰，脸上挤出恭敬的笑容，所有的焦虑、懊悔、期盼，都藏在这笑容里，只等着许乐易的一句话，就能让他抓住那根救命的稻草，走出眼前的绝境。
许乐易露出笑容：“吉田桑。”
“许桑，好久不见。”
许乐易笑着与吉田俊雄握手，指尖相触时，清晰感觉到对方掌心的薄汗。
她侧身让出身边的位置，用英语介绍：“吉田桑，这位是陈志辉，我的先生，也是航空厂的厂长。”
陈志辉微微颔首，伸出手：“吉田先生，久仰。”
吉田连忙双手回握，腰弯得更低了些，语气恭敬：“陈先生您好，今日得见，万分荣幸。”
四人一同走到小林次郎提前订好的卡座，许乐易率先落座，随手拿起桌上的菜单，也不客气，熟练地点菜。
店员应了一声转身离去，小林次郎笑着打趣：“许桑还是这么会点，这家店的鸡白子和提灯最地道，很多客人专门奔着这两样来的。”
许乐易点头：“这是日本的特色，我得让我先生尝尝。”
第73章 房间特色
吉田坐在对面，几次想开口，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目光时不时瞟向许乐易，见她正和陈志辉低声说着什么，眉眼温柔，愈发不敢贸然打扰。
他心里清楚，这是他唯一的机会，可越是急切，就越怕说错话，惹许乐易不快。
毕竟，是他自己不听劝告，乱买股票亏了买房款，此刻找上门求助，未免太过难堪。可一想到家里的处境，想到亏掉的钱，那份难堪又被绝望压了下去，他必须开口，必须求许乐易指点。
清酒和烤串陆续端了上来，温好的清酒冒着淡淡的热气，鸡白子晶莹剔透，提灯圆润饱满，鸡腿肉烤得焦香四溢。许乐易拿起一串京葱鸡肉，递给陈志辉，又给小林次郎和吉田各推了一盘烤串：“凉了就不好吃了。”
吉田拿起一串鸡肉，却没什么胃口，只是机械地咬了一小口，味同嚼蜡。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巨大的决心，放下手里的烤串：“许桑，有件事，我……我想跟您请教一下。”
许乐易抬眼看向他：“吉田桑有话直说就好，不用这么客气。”
得到许可，吉田的声音反而有些发颤，他低下头，不敢直视许乐易的目光，语速飞快地说道：“是……是股票的事。去年您提醒我，不要贪心，不要跟风乱买，要选稳健的标的，可我……我没听您的话。《广场协议》签了之后，我看着身边的朋友都在炒电子股，说能赚大钱，就一时糊涂，把攒了五年的买房款全投了进去，跟风追涨杀跌，结果……结果现在亏了30%多，所有的钱都套住了。”
他说完，肩膀微微耷拉着，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满心的愧疚与恐慌，连头都不敢抬。
他等着许乐易的指责，甚至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毕竟，是他自己不听劝告，自食恶果。
果然，许乐易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放下手里的筷子：“吉田桑，我反复叮嘱过你们，让你们千万别碰电子股，你怎么就是不听？”
吉田的头垂得更低了，声音细若蚊蚋：“对不起，许桑，我一时贪心，被赚钱的甜头冲昏了头，忘了您的叮嘱……”
“贪心？”许乐易轻轻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不止是贪心，是你太急功近利，也太缺乏远见。”
“我只觉得电子行业势头正盛，应该能赚大钱……”
“势头正盛？”许乐易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你看到的，只是表面的繁荣。日本半导体这些年发展太快，抢占了美国大半的市场份额，你觉得美国会坐视不管吗？会眼睁睁看着日本垄断全球半导体行业吗？”
小林次郎在一旁连连点头，附和道：“许桑说得对，我当初也想问您，为什么不买电子股，现在才明白，您早就看透了这一点。我跟着您买的稳健股票，现在还赚了，要是我也跟风买电子股，现在恐怕也和吉田桑一样亏惨了。而且我记得，许桑说美元会贬值，日元会升值，这一年日元升值，真升到让人看不懂。”
许乐易笑：“对你们日本人来说，感受不强烈。但是对我们这些外国人，这都是收益呀！这就是当时，我为什么把在美国赚的钱，少部分留香港，大部分带来日本。”
“那你认为日元还会升值吗？已经升成这样了。”小林问道。
“会继续。”许乐易说道，“这就是我这次来的目的。”
陈志辉转头看她，她不是说这次来是为了替李成业找工程师的吗？怎么就成了炒股票？
许乐易这才看向吉田：“吉田桑，你是做线路板技术的，应该清楚，线路板是半导体的配套产业，半导体行业受挫，线路板行业肯定会受到牵连。我当初避开电子股，不仅是因为看透了美国的意图，也是为了稳妥，我从不做没有把握的事，也劝过你，可惜你没听。”
吉田看着许乐易，眼里满是敬佩与懊悔。他此刻才明白，许乐易当初的叮嘱，不是随口一提，而是基于对行业趋势的精准判断；他的亏损，也不是运气不好，而是自己的莽撞、贪心和缺乏远见造成的。
他端起桌上的清酒，双手举杯，对着许乐易深深鞠了一躬，语气无比恭敬：“许桑，谢谢您的指点，是我太愚蠢，太急功近利，才酿成这样的后果。求您再指点我一次，看看我手里的股票还有没有回本的可能，我……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许乐易看着他诚恳又绝望的模样，眉头渐渐舒展，没有立刻答应，只是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
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吉田此刻的窘迫与求助，正是她邀请他去中国的最好时机。
她看向吉田：“接下去的一年，全球股市走牛，日元继续被迫升值，这次我前来，就是要满仓干。明天，你陪着我一起去买股，这次，你可以问我买股逻辑，但是不能自己乱发挥。”
吉田眼里瞬间燃起了希望，像是溺水的人又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连忙说道：“我有！许桑，只要能回本，只要有机会，我一定听话。”
许乐易点头，这事儿就算过了。
许乐易拿起一串烤鸡皮，咬下一口，酥脆的油脂在嘴里化开，语气自然地谈起后续行程：“小林桑，吉田桑，这次来大阪，除了处理股票的事，还有一件事要麻烦你们两位。”
小林次郎立马放下手里的烤串，语气积极：“许桑尽管说，只要我能做到，一定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