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姨见状，轻轻叹了口气，拿起桌边的毛巾，给李玉兰擦了擦脸，然后转过身，对着满病房的义愤填膺，缓缓开口，声音里满是无奈与唏嘘：“不是这孩子心硬，是这里面的苦，外人不知道啊。”
病房里的议论声瞬间停了下来，所有人都看向大姨，等着她往下说。
大姨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目光落在窗外，像是在回忆那些不堪的过往：“这孩子……。她亲爹是个酒鬼，喝醉了就打人，打她妈，也打她。那时候小花才几岁，天天吓得躲床底下，是她妈咬着牙，带着她逃出来的。”
众人闻言都皱起了眉，没人插话，只静静听着。
大姨继续说：“逃出来没地方去，我妹子就带来着孩子改嫁了，那个男人带了个儿子，比小花大几岁。原以为能安稳过日子，可那儿子打小就欺负小花，推搡辱骂是常事，有时候还抢她的饭吃。”
“那她妈不管吗？”之前质疑许乐易的大妈忍不住问。
大姨苦笑一声，看向李玉兰，语气复杂：“她妈哪敢管？改嫁就是为了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怕得罪了丈夫和继子，娘俩又要住街头。小花跟她哭诉，她只会劝小花忍，说‘哥哥是闹着玩的’‘忍忍就过去了’。”
说到这里，大姨的声音沉了下来：“小花十五岁那年暑假，家里没人，那继子趁她在阁楼做作业，就闯了进去，要做那种事。小花拼命反抗，从阁楼的老虎窗跳了下去，差点没了命。”
病房里一片哗然，有人倒吸一口凉气，看向李玉兰的目光瞬间变了。
大姨抹了把眼角：“最让人寒心的是，小花醒过来，她妈第一句话不是心疼，是指责小花不懂事，还说要跟继父商量，等小花高中毕业，就让她嫁给那继子，说是‘亲上加亲，平息这事’。”
“我的天，这哪是亲妈啊？”
“那儿子也太不是东西了，这种事都做得出来！”
议论声再次响起，全都看向李玉兰。
李玉兰趴在床上，肩膀剧烈颤抖，压抑的哭声传出来，满是悔恨与自责，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大姨叹了口气，继续说：“后来是小花自己报了警，把那继子送进了监狱，判了十五年。从那以后，小花就再也没回过那个家，十五岁的孩子，自己念书，考上大学，连户口都是妇联帮忙迁的。”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之前的年轻媳妇恍然大悟，“是我错怪她了，换做是谁，心里都得有疙瘩。”
邻床的阿姨也点了点头，看向李玉兰的目光从同情变成了复杂，缓缓开口说：“妹子，不是我说你，那时候你是真糊涂啊。女儿受了那么大的委屈，你不护着她，还想着用婚事平息，换谁都寒心。”
“刚才，她找我出去，说医药费她会来，以后还给一百块作为生活费。”大姨看向李玉兰，“我觉得她算是仁至义尽了。”
这时，病房里最年长的一位大爷开口了，他是退休的纺织厂老工人，说话最有分量：“罢了罢了，都是过去的事了。这孩子也算仁至义尽了，肯出钱治病，还给安排住处，每月一百块生活费，这可是我们纺织厂一个正式工人的月工资啊！”
“是啊，一百块不少了，够你好好过日子了。”
“她心里就算有恨，也没不管她妈，这份情分已经够重了。”
“说到底，还是念着小时候她妈带她逃出来的情分，不然哪会管这些。”
李玉兰听着众人的话，哭声渐渐小了，却依旧趴在床上，不敢抬头。她还知道众人不知道的事情。这是许乐易不是许小花，能做到这份上，已经是给了她最大的体面。
大姨看着她这副模样，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没再多说什么。
第72章 长线钓鱼
飞机降落在大阪，许乐易和陈志辉拎着简单的行李箱走出航站楼，远远就看见一个穿着浅灰色西装、身形挺拔的年轻男人挥着手朝他们走来，正是小林次郎。
“许小姐、陈先生欢迎来日本。”小林次郎快步走上前，主动接过他们手里的行李箱，“一路辛苦了，我已经安排好了住处，先去酒店放行李，晚上我约了吉田先生，咱们去吃地道的烧鸟。”
许乐易笑着点头：“麻烦你了，小林桑。”
“不麻烦，不麻烦。”小林次郎笑，“你来大阪，不找我，我会伤心。我们先去酒店入住，再去吃烧鸟。吉田桑知道你来，原本说要跟我一起来接机，我让他别麻烦了，直接去烧鸟店。”
“我不是跟你说，约他明天下午聊吗？”许乐易问。
“他急死了，买的股票全部套住了。亏了30%多。”小林次郎说。
“怎么可能？”许乐易停下脚步，装出一副着急上火的样子，“那几个票，我可都是精挑细选的，怎么可能亏那么多？应该有收益才对。如果亏这么多，你怎么没有提醒我？”
“没有，没有，我跟你买的那个几个票到现在收益是21%，没有亏。是他自己跟风乱买导致的。”
许乐易好似松了一口气：“我那时候，为什么不满仓上？就是因为我来日本的机会少了，而且认为短暂的时间内，日本股市虽然上涨，但是买错的话，不仅不涨还会亏钱。他倒好，不懂还胆大。”
吉田是许乐易趁着参与南京厂谈判时候，为电路板厂物色的人选。
她当时挑的人选就是大厂技术部里，排名第二三四的工程师，最好是出生在小镇，家庭贫困，念书之后来到大城市，结婚后有几个孩子要养家，但是升职挺难的人。
她跟小林次郎提出这样条件的时候，小林次郎不理解她为什么要找这样一个人。许乐易跟他分析，这样的人有压力，有极强的升职加薪的渴望，但是没有机会，他就会有跳槽的动力。
小林次郎给许乐易推的几个人中，许乐易经过接触，选中的吉田俊雄，一个从四国岛高知县走出来，拼尽全力留在大阪的小镇青年。
他日本最大的电路板厂的工程师，技术不错，论能力上面有人，论资历上面也有人，什么时候升课长？还能巴望。升部长，他想都不敢想。
许乐易认识他的时候，他已经三十五岁了，有三个孩子。
许乐易借着请教电路板项目与他接触，闲聊的时候，说起股票，许乐易说起自己在炒日股，聊了几个股票。
一次赚钱，不奇怪，几次都赚钱，小林和吉田都试着跟买了，跟着就赚了。
许乐易上一次来日本，基本上南京厂的事，已经接近尾声，她来日本的机会减少。她不敢重仓日本股市，就卖了大部分股票，在东京购置了两个商铺，委托地产公司打理，其余闲钱兑换成日元，存入银行。
这个时候最大的节点就是85年9月的《广场协议》签订，之后美元大幅度贬值，日元升值。她兑换的时候，美元兑日元是1:255，现在是1:153了。
她什么都不动，一年时间，钱就狠狠地来了。
不动还好，乱动就……吉田做股票，是她带进坑的。
这可不赖她，她是清楚明白地告诉对方，自己不在日本，看不到实时信息，所以只能稳妥地买，买入的都是银行和地产之类稳健股票。
但是人啊！终究欲壑难填。尤其是有压力，急着赚钱的吉田俊雄，尝到了甜头，半懂不懂，肯定无法忍。
*
烧鸟店的暖黄灯光落在吉田俊雄手背上，他指尖死死捏着冰凉的陶瓷茶杯，连杯子的温度都焐不热心底的寒凉。
鼻尖萦绕着烤鸡肉的焦香，可他半点胃口都没有，目光黏在店门口的方向，心里像揣着一团乱麻，焦躁、懊悔、恐慌，缠得他喘不过气。
他坐在角落的卡座里，脑海里反复闪过股市屏幕上刺目数字，那串代表着亏损30%的数字，像一根针，时时刻刻扎着他的神经。
那笔投进去的钱，不是闲钱，是他从三十五岁这年往前，抠抠搜搜攒了整整五年的买房款。
从四国岛高知县的小镇拼尽全力闯到大阪，他在这家日本最大的电路板厂做了八年工程师，技术不算顶尖但绝对扎实，可论升职，上面有资历熬了十几年的老人，有背景硬的关系户，他这个没根基的小镇青年，连课长的边都摸不到，更别说部长了。
家里有三个孩子要养，老大上小学，老二老三还在幼儿园，老婆在家做全职主妇，一家人挤在大阪郊区的小公寓里，墙皮都掉了角，孩子的玩具堆得满地都是，连个像样的客厅都没有。
他这辈子没什么大志向，就想攒钱买个带小院子的房子，让老婆孩子住得宽敞点，让远在高知县的老母亲来大阪时，能有个体面的住处。这买房款，是他所有的期盼，是撑着他每天加班到深夜的底气。
可现在，底气碎了。
他初入股市，是沾了许乐易的光。许乐易来大阪谈南京厂的合作，闲聊时说起炒日股，随口提了几个标的，他和小林次郎抱着试试的心态跟买，没几个月就赚了近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