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热闹，都默认许乐易是靠着婆家才有底气在锦江饭店摆席。
范军猛地放下手里的图纸，打断了众人的议论：“乐易在美国的时候，炒股票就赚了十几万美金。她自己有钱，不用靠婆家。”
这话一出，技术科里瞬间安静下来，众人脸上都写满了震惊。
“乖乖，十几万美金？”图纸管理的李阿姨瞪大了眼睛，掰着手指头换算，“现在官方汇率不能说了，市场汇率都快到9了，这是超过百万了？”
她看向范军，语气里满是惋惜：“小范，你说你当初要是……唉，这么好的姑娘，又有本事又有钱，你是真错过了。”
范军没再说话，重新拿起图纸，可目光却落在纸页上，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李阿姨看范军不开心，拉过他，劝道：“小范啊，你看许工都成家了，日子过得和和美美，你也别再钻牛角尖、太挑剔了。外面的姑娘，能有许工一半的漂亮、本事或是会做人，要求都得顶到天上去，你得认清现实。”
范军闷声“嗯”了一声，垂眸避开众人的目光。
他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这些日子，在父母的反复劝说下，他已经开始相亲，可每次都无疾而终。
对方一听他是红星厂最年轻的副科长、大学生，都满心欢喜地见面，可一听说他把厂里分房的名额让给了哥哥，连犹豫都没有就转身走了。就像昨天那个在纺织厂做出纳的姑娘，不过中专学历，当场就变了脸，回去后还让媒人捎话，说他故意坑人。
真是一步错，步步错……
第71章 亲妈
次日清晨，许乐易和陈志辉前往市第一人民医院。走到住院部三楼308病房门口，病房门敞开着，一个大病房八张床位声音嘈杂。
许乐易仔细找了找，在靠墙的角落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李玉兰”。
床上的女人，手臂上插着输液管，药液正一滴一滴缓慢下落，脸色苍白得像纸，颧骨高高凸起，跟记忆里的那个女人，相差了很多。
旁边另外一个农妇模样的女人，拎着一个掉了漆的铝制热水壶进来，看见许乐易脚步猛地顿住，手里的水壶差点脱手。
许母也循着动静看来，浑浊的眼睛落在许乐易身上，先是一愣，随即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顺着眼角的皱纹往下淌，哽咽着唤出那个尘封多年的名字：“小、小花……”
许小花，那是原主的名字，随意得像阿猫阿狗。
她站在病床前，语气平静无波，没有应承，只是转头看向另外一个女人。
这个女人是李玉兰的亲姐，原主的大姨，当年母女俩被那个醉鬼亲爹打的时候，没少帮母女俩，奈何人家也有一大家子，上有公婆下有三个儿女，只能照应照应母女俩。
当初许乐易一定要把那个畜生送进监狱后，李玉兰怨恨女儿，不考虑后果，不为她想想，至少也得为了自己未来想想。
大姨过来跟李玉兰说：“真不知道你是个什么脑子？要是换成是我，那个小畜生对我亲女儿做这种事，我宁愿自己不活了，也要一刀捅死那个小畜生。”
许乐易对着大姨笑了笑：“大姨，医药费欠了多少？”
大姨连忙放下水壶，搓着手叹了口气，絮絮叨叨地解释：“欠了，欠了三百多块呢。你妈在街道小工厂做零活，厂里效益差得很，工资都经常拖。这病来得急，先自己垫了点，可我们哪有那么多钱？去厂里找领导报销，说要排队，等厂里凑够了钱才能批，这一等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说着，声音里满是无奈。
许乐易点点头，转头对陈志辉说：“志辉，你跟大姨去把医药费交了，再预存点钱。顺便问问医生，后续治疗需要多少费用，还有没有更好的方案。”
钱能了却的事，于她而言都不算难事，这是她替原主还的最后一份情。
许乐易跟大姨说：“大姨，您跟志辉去把钱交了。”
“嗯。”
陈志辉跟着大姨出了病房。
许乐易和陈志辉容貌太过于出色，大病房里的病人和家属齐刷刷地往他们这里看来。
李玉兰挣扎着想坐起来，身上没力气，只能伸出干瘦如柴的手，指尖颤抖着想去牵许乐易的衣角，眼神里满是恳求：“小花，妈知道错了，你不要这么恨妈，妈那时候也是没办法啊……他虽然不疼你，可至少能给我们娘俩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那时候你看着是没事了，要是跟他闹翻了，我们娘俩又要露宿街头，又要被人欺负……”
许乐易微微侧身，避开了她的手，眼底没有恨，只有一片疏离的平静：“那时候我问过你，只要你支持我报警，只要你跟他离婚，我会养活咱们娘俩。可你说什么？你说让我嫁给那个畜生，说亲上加亲就好了，说我不该闹大，毁了这个家。”
李玉兰的手无力地垂落，泪水流得更凶了，哽咽着说：“妈知道那是畜生，可妈怕啊……妈被你生父打怕了，被颠沛流离的日子吓怕了，妈只想有个安稳地方住……”
“所以你就愿意牺牲许小花？”许乐易的声音微微提高，语气里带着替原主不值的愤懑，“你吃够了风雨飘摇的苦，就活该让许小花再受一遍吗？”
许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徒劳地抹着眼泪，脸上满是悔恨与绝望。
许乐易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最后一点波澜也平息了，缓缓开口，语气带着一种彻底的切割：“我跟你说过了，许小花已经死了。那天从阁楼跳下来，她就走了。我不是许小花。”
许母干瘦的脸上，嘴唇哆嗦着：“你是小花啊，你怎么不是小花……”
许乐易弯腰，低声，“你再看看清楚，我是不是？能不能不要骗自己了。”
李玉兰看着眼前的人，神采飞扬，自信骄傲，真的不是她那个怯懦的女儿了。
她的小花，真的在那天就没了。巨大的悲痛和悔恨席卷了她，她压抑地哭了起来，哭声里满是绝望。
“你这个小姑娘怎么回事？她生了这么重的病，你怎么还让她这样哭？”边上病床的陪床家属问，“你是谁啊？”
许乐易没有再说话，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她哭泣。她不心疼，也不同情。
这时，陈志辉和大姨回来了，手里拿着缴费单和医生开的药方。大姨脸上满是感激：“小花，你妈的病，我们问过医生了，医生说后续再观察一段时间，看看能不能做保守治疗。”
“女儿啊！亲的啊？”隔壁床的家属惊呼。
许乐易跟大姨说：“大姨，您跟我出来一下。”
许乐易和陈志辉带着大姨到了楼梯间，许乐易说：“大姨，我不会再认这个妈了，但是她的病，我愿意给她治，是为了还她十五年的养育之恩，十五岁以后，我能活下来，靠的是我自己。我只会出钱，不会照顾她。你要是有空，就照顾她，要是没空，我安排人来。”
“你姨夫去了，我一个寡妇，也没什么事做，就来陪陪你妈。”大姨说道。
“那行，医药费缺了我让朱大姐来交。”许乐易打开手提包，数了一下，拿了一百块钱，“这些钱您拿着，算是这个月的生活费。以后我每个月给您一百块钱，作生活费。”
“只要你帮她出了医药费就好，钱你自己拿着。”大姨把钱推过去，“那次事之后，你就自己过活了，你自己也不容易。”
“大姨，拿着吧！她养病，要花钱的。您手里也不宽裕。”许乐易把钱塞给了大姨，从包里拿出小本子，写了一个电话号码，递给她，“医药费没有了，您打电话找家电研究所的朱大姐。”
“这是现实问题，你妈要是没了，你会回来吗？”大姨问。
“不会。给她出钱，已经是我尽的最后的情分。”许乐易说道，“我们走了，下午还要赶飞机。”
许乐易和陈志辉离开，大姨往病房间走。
李玉兰问：“大姐，小花呢？”
“走了。”
李玉兰僵躺在床上，泪水还挂在眼角，眼神空洞地望着门口的方向，嘴唇哆嗦着：“走了？”
“这小姑娘怎么回事啊？亲妈病成这样，说走就走，连句妈都不叫？”邻床的阿姨先开了口，声音不大，却足够让病房里所有人都听见，语气里满是不解，还带着指责，“就算有什么矛盾，亲骨肉哪能这么生分？”
另一个年轻的陪床媳妇也附和着点头：“是啊，看着长得漂漂亮亮、穿得也体面，怎么对亲妈这么冷淡？还是不是人，哪个单位的？找他们领导去。”
议论声越来越多，大多是替李玉兰鸣不平的。
李玉兰被说得头越来越低，双手死死攥着床单，泪水又一次涌了上来，她满脸是泪，看得病房里的人，越发不忍。
“找领导去。让领导出面。”
“对啊，找领导。她是亲女儿，总不能把亲妈扔给你一个大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