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府指派的匠人是有些风雅兴致在的,那墙外头就是杨树和南河上的桥,这窗子就做成了花窗样式,从烟熏火燎的灶上一抬头就是流水穿石桥,绿杨掩青河。
陆白草就选了这个灶,对沈揣刀嘱咐说:
“你来烧火,火要旺,一口锅里烧开水,一口锅里有现成的鸡汤你热上。”
“好。”
沈揣刀照做了。
陆白草又带她到了外头的刀案上,打开她自个儿带来的提篮子,里面装了三四个猪肚和十几个鸭胗。
“吃刀工的菜从来不只是文思豆腐这种能让人一眼看见刀工的,还有一种是刀工在细处。”
陆白草用下巴点了下自己的篮子,沈揣刀立刻心领神会,将猪肚和鸭胗放进水盆里清洗。
拿起洗好的猪肚,陆白草一刀将猪肚上半截最厚的一块切了下来。
“这个地方叫猪肚仁,你看看这是几层?”
沈揣刀看了一眼,老老实实说:“这家卖猪肉的是个实诚人,把最里头那一层给清了,现在就两层,一层皮一层芯儿,中间连着油膜。”
“好。”
陆白草将猪肚的皮面朝下放着,拿起一把刀,一手拉着底下的皮层,刀从上面平平削了下去。
她好像没用什么力气,只是手腕轻轻抖了几下,猪肚的两层就分开了,倒像是将刀固定在那,靠着拖拽将猪肚的皮面撕下来了似的。
一直在切菜的方七财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手里的刀,看着她的动作。
“真厉害。”
“啥厉害呀,刀头。”
“油层,全在皮面上。”方七财看看自己手里的刀,比划了两下。
随着他的话音,陆白草随手将猪肚的芯儿翻过来给自己的徒弟看。
粉白色的猪肚芯儿上干干净净,好像本来就该如此干净。
猪肚的皮层和芯儿之间的那一层肥油膜似的东西是很难清的,很多老厨子都得连切带撕带划才能把猪肚芯给剥干净。
到了陆白草手里,竟然只需一刀。
“这是你拿菜刀该有的稳,你这双手够稳当,你自然就知道你的刀刃碰到的是什么,该向里挑,还是向外。”
将去了皮层的猪肚芯铺在刀案上,她一刀一刀切下去,猪肚芯上匀匀出了一道又一道口子。
横着切完,还得竖着切,运刀的动作却又变了,竟成了斜刀。
“每一刀都得是一样的深浅,见过鱼鳃么?切得像鱼鳃一样细致整齐才好,这道菜,是行家做,行家吃,哪怕只是差一点儿,你做菜的人疏忽了,吃的人都能看得出来、尝得出来。”
切完了的猪肚芯果然如她说的那样,一提起来就像是鱼鳃般的细丝。
陆白草又拿起鸭胗,在手里掂了两下,她叹了口气:
“也就是在维扬,还能单独买了这些鸭胗,在旁的地方哪能这般奢侈,得连鸭子一道买了才行。”
鸭胗也是一样去掉白膜,开始切,只不过切法又换成了十字刀。
围观的都是厨子,自然明白里头的道道,猪肚芯薄,切成鱼鳃纹,鸭胗厚,就得切十字刀。
切完了就得漂洗和调味儿。
锅里的水烧开了,陆白草在里面添了花雕、葱结和姜片。
“火再旺些。”
娘师这么吩咐了,沈揣刀立刻蹲下去挑高了火。
眼看锅里的水打起了大滚儿,陆白草手里的盘子一歪,大小粗细都差不多的鸭胗猪肚一起入锅。
好像只是刚刚变了色,就被她捞了出来,摆在了汤碗里。
之前就烧好的鸡汤里放了胡椒粉和盐,被陆白草用汤勺一舀,高挑着冲进了汤碗。
刹那间,金汤遇粉脆,原本没熟透的鸭胗猪肚瞬间熟了。
窗外传来鸟啼声,好像有鸟雀被香气引了过来,探头看一眼,又失望地飞走了。
“这叫汤爆双脆,最后这滚汤,就是鲁菜里的汤爆法,只有刀工足够好,才能用这样的法子激出双脆的脆来。”
陆白草正说着,碗上突然多了双筷子。
这筷子夹了一块猪肚送到了她的嘴边。
“娘师先尝。”
陆白草:“……”
看见自家娘师吃了,沈揣刀如蒙大赦,迫不及待夹了一筷子放到自己嘴里。
脆!真的脆!跟她从前吃的和做出来的脆不同,是鲜脆,不是炸出来的,也不是烫出来的,竟像是长出来的。
她从未想过,吃一道菜的时候会品出这种“天然去雕饰”般的玄妙。
明明是在她眼前一点点做出来的菜,她也看见了这菜是如何的费功夫,从切到洗到调味和烹制,每一步就麻烦至极,吃到嘴里却是天然的鲜香和脆嫩。
巧夺天工,于厨艺上大概就是这个意思了。
旁边的厨子们都围了过来,沈揣刀也不小气,用碗捞了两筷子出来,余下的让他们分了。
这样的菜,让厨子吃了都是长见识的。
“娘师娘师。”捧着瓷碗,她凑到了陆白草的面前,“我明天来做这道菜您看看?”
“你?”
吃着汤爆双脆,陆白草上下打量了她一圈儿,冷哼了一声:
“明天?十天半个月,你能把豆腐切好就不错了。”
沈揣刀只是笑。
当天晚上,三板豆腐送到了沈宅。
第二天,沈宅的小姑娘们从早到晚吃的豆腐馅儿烙饼,蚕豆烧豆腐、豆腐蒸蛋、豆腐蒸肉饼。
第三天,小白老的猫食成了鱼肉拌豆腐,池塘里喂鱼的饵料也成了豆腐。
第四天,附近街口有人给附近的闲汉和乞丐送青菜豆腐馅儿的二合面包子。
……
第五天,细细密密的豆腐丝从年轻女人的刀下连绵而出,是丝是缕,粗细相同。
陆白草看着自己的徒弟。
她穿着一身浅青袍子,身上扎着襻膊,三四个苹果大的铁砂袋子从她的肩、肘、臂上垂下来,几十斤的重量,于她仿佛无物。
她的肩是松的,手指也恢复了灵活,腰盘变得比从前更有力,手上大刀在提挑间轻盈如舞。
旁人身上绑着十斤铁砂袋,想要刀工恢复如初少说也得半个月二十天,她身上四十斤铁砂,却只用了五天。
“真是,怪物。”
出身宫廷,见过无数惊才绝艳的御厨,吃过天下间无数珍馐佳肴。
此时的陆白草也只能说这四个字。
第100章 光下
“我前两日订了一桌。”
“苗老爷您订了未时半(下午两点)的三楼望月雅阁,已经收拾齐全了,请。”
苗若辅转身,对着轿子里的人说:
“夫人,外头人少,你不用着急。”
穿着一身瓦灰色绣亭台花窗对襟绸袍的女子戴着帷帽,从轿子里探出身,苗若辅连忙扶住了她的手。
月归楼重新开业一个多月了,每日都是满座,到了饭时外头能排二三十桌,此时已经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又过了饭点儿,外头才终于没了等桌的。
一路行至三楼,在望月雅阁里坐下,女人拿下头上的帷帽,轻轻松了口气。
“这酒楼,好高啊,真是气派。”
“我与你说过,这酒楼是沈东家祖母的产业。”
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姑娘推门进来,手上端着茶壶,圆圆的脸蛋上是喜气的笑:
“苗老爷,夫人,我们东家说天气虽热,夫人还是该喝些温热的,这是我们老夫人在山上窨的茉莉花茶,店里没有的,特意请夫人尝尝。”
“好啊,我来了这么多次,你们东家没说给我什么好东西,我家夫人一来,你们东家连老夫人制的茶都拿出来了。”
苗若辅佯装不悦,亲手接过茶壶给自己夫人斟了茶。
端茶上来的是一酒,这些日子天天往外跑,她比月初去苗家的时候大方多了,腰上扎了条碧绿的绦子,像个小桃仙似的。
“苗老爷您常来,夫人可是稀客,平常伺候您的都是楼里的跑堂,听闻夫人要来,我们东家可是特意找了我来伺候的。”
几句话就把女人哄笑了,她轻轻碰了碰苗若辅放在桌上的手:
“别跟小孩子为难。”
“还成了我为难她了?”
苗若辅见她高兴,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罢了罢了,看来以后你还是该常出来。”
又看向一酒:“不拘什么宴,挑着最近你们酒楼最好的菜端上来就是了。”
“好。”一酒笑眯眯地看向女子,“夫人,现在海蟹有了七分肥,倒是有黄了,您要不要尝尝我们月归楼的新菜,文思蟹羹?”
“这菜值得一试!”苗若辅连忙说道,“最近沈东家不知是怎么开了窍,新出的菜一道比一道好吃,文思豆腐羹本就是柔滑绵密的,底下铺一层蛋羹,汤里又拆了蟹肉进去,鲜、滑、柔、嫩,竟是全有了,妙得很。”
“你都这般说了,那我就尝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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