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灶[美食]_三水小草【完结】(167)

  这茶楼里坐的大半都是来金陵做生意的,听这操着维扬口音的年轻人说话狂气的很,立时有人不服气了:

  “金陵是什么地方,是维扬能比的?维扬也不过就是借了运河之力,又靠了那些盐商的铜臭罢了。”

  刚刚说话那年轻人冷笑了声:

  “铜臭?怎的,尊驾是喝风饮露长大的?没见过钱?还是说尊驾觉得你这金陵城是什么神仙府邸,吹一口仙气儿就能建起来了?再说了,维扬可不止有盐商,百业兴盛,百姓安居,光是街上百姓穿的衣裳都比金陵鲜亮。”

  “说得好。”一个维扬客商拍了下桌子,“这些金陵人天天端着个架子,还瞧不起咱们维扬来的,也没见着他们有什么好东西,倒是整天拿鼻孔对着咱们,咱们维扬的绫,多好的东西,送去泉州,那些货船是有多少要多少,运来了金陵,竟还压我的价。”

  “维扬绫算了什么好东西?我们南京有云锦啊,几千两银子一匹的云锦,宫里娘娘都穿不到的天工!”

  “那云锦是你们金陵的?那是朝廷的,你们这些金陵府里的官商蛀虫,靠着给太监送银子承包织造局,连织机梭子都锈了还要吃空饷!”

  “一口一个维扬,尔等徽商也配谈维扬?不过是在盐场里舔灶灰的暴发户!当年我们金陵儿郎捐粮助边时,你们还在歙县喝稀呢!”

  “真要说徽商,你们这些金陵商人祖上可不是石头里蹦出来的!”

  茶楼外头有维扬商客路过,闻言也闯了进来。

  一时间,这边儿是维扬商人骂金陵商人:“你们龙江关的破船连燕子矶都出不去!”

  那边是金陵商人骂维扬商人:“靠着运河吃漕运钱的黑心蛀虫。”

  秋风一吹,黄叶生燥,竟真的骂出了火气来。

  金陵人豪爽,不似维扬人只拍桌子不动手,当即就有人撸了袖子。

  这时,有一人拦住了几个金陵壮汉:

  “别动手,别动手,你们这样,可失了金陵这繁华富贵地的体面。”

  这人中等身量,身形偏瘦,一张脸生得极好,哪怕是满腔义愤的金陵人看了这张脸都要夸一句十足好样貌。

  也有人认出此人:“方才分明是你先挑唆起来,若非你说金陵不好,又哪来这等争执?”

  “我也没说错呀!”年轻人一摊手,指向窗外,“马上就是中秋,你看看你们金陵城里挂着的花灯,可远不如我们维扬,每到中秋,我们维扬的花灯那是从东城挂到西城,一路走过去,几百步你都看不着重样的。”

  说话时,这位俊美非凡的年轻人自后腰掏出一把腰扇,给自己扇两下,又给旁人扇两下。

  “说实话,就你们金陵挂出来的这些花灯,要不是马上过节路上赶不及,我都想从维扬买一船花灯来你们金陵卖了,也让你们金陵人也开开眼。”

  这年轻人说话时眉目带笑,轻易就让人的心火都淡了,偏偏最后一句又带了挑衅,将人原本下去三分的火又挑上来七分。

  “浑说!我们金陵花灯好得很!”

  这边有嘴硬的,那边也有人犯了嘀咕:

  “是啊,怎么今年这街上没有好看的花灯呢。”

  “听说是被公主府的人把好匠人都带去行宫做灯了。”

  年轻人手中腰扇一转,轻遮了半边脸,眸光已经转到了刚刚说话那人的身上。

  绸袍,皂靴,腰间挂着银三事与荷包,头上戴着漆纱做的方巾,能看见里头插戴了玉头银簪子。

  手指肚上没茧,手背白胖。

  若说是到处奔波做生意的,腰间挂的物事少了些,手上也没算盘功夫,倒像是个跑腿儿出身的大家管事。

  心中念头兜兜转转,沈揣刀又是一笑:

  “哎呀,这城里有了公主就是不一样,连没有好花灯都能赖在公主头上了。公主那是什么身份,想要花灯,还用得着从民间请匠人?罢了罢了,咱们这些维扬商不跟他们这些金陵人一般见识,省得到时候再说是咱们咒的。”

  话说完,她看见那人的脸色变了。

  从茶楼里出来,沈揣刀没急着走,东走走,西看看,碰见有卖芡实糕的,她买了两包,晃晃悠悠拐进了一个巷子里。

  在她身后一直不紧不慢跟着两个人,也跟着拐了进来。

  “两位,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今日话太多了。”

  也就过了几息功夫,沈揣刀一只手把玩她的“问北斗”。

  这两人被她用刀柄敲晕了。

  蹲下看了看,从衣袖、里襟看到帽檐,沈揣刀忽然顿了下。

  听见身后的传来脚步声,她轻声说道:

  “这两个人似乎是魏国公府的下人,难不成是魏国公府找了工匠去做灯,依着如今金陵城里的斗富之风,造出无数花灯正是炫富的好时候,为什么魏国公府反而不肯认,要赖在公主头上?”

  “因为魏国公府要在中秋之夜办千灯宴,用九千花灯把半座紫金山都照亮,将找匠人之事扣在公主头上,也省得走漏消息。几个月不见,大舅兄功夫更胜从前啊。”

  收起刀,又从墙角拿起毫发无损的芡实糕,沈揣刀转身,看见谢序行双手抱在胸前,倚着墙站着。

  从下到上打量了一遍,沈揣刀笑着说:

  “京城的风水不养人?你怎么瘦了许多?”

  谢序行的嘴张了张,缓了一息才说:

  “大舅兄看着也清简了些,可是在维扬遇着了什么不顺心的?”

  不顺心,哪有什么不顺心?

  看见刚刚与她在茶社里言语相接的两个公主府护卫走进巷里,她笑着说:

  “刚刚那个穿绸子的,你们可将人抓了?”

  “沈东家放心,宫校尉亲自动手,那人是魏国公府的外院管事。”

  倚墙站着的谢序行眨了下眼睛:

  “什么沈东家?”

  “哦,我改跟祖母姓了,以后叫沈揣刀。”

  沈揣刀说话的语气随意得很,这事儿她已经跟无数人说过了。

  谢序行的眉头皱了起来:“大舅兄你改名了?这么要紧的事儿怎么木大头没告诉我?”

  眼见大舅兄走过来,谢序行抬手就要往人家臂膀上靠,却被一包芡实糕轻轻推开了。

  “看来穆将军没告诉你的事儿还不止这一桩。”

  沈揣刀淡淡笑着。

  看到孟小碟和庄舜华带着一琴和戚芍药快步走过来,她笑着对她们挥了挥手。

  谢序行顺着她的笑,看见大舅兄是对着几个女子露出欢喜模样,忍不住问:

  “莫非大舅兄又娶妻纳妾了?”

  “嗯?”

  沈揣刀愣了下,忍不住笑出了声:

  “谢九爷,罗家的罗庭晖还在,偏偏有人改了沈这个姓,你猜这人是谁呢?”

  作者有话说:

  谢序行:挂大舅哥手臂改挂东南枝。

  *出自明代徐皇后《内训》

  ps:南京和扬州两座城市我都很喜欢,中间对骂那里不代表我个人的任何观点和情绪。

  鞠躬。

  第120章 权宴·水鬼

  ◎风动与经文◎

  白墙灰瓦,隔着一道浅渠就是一家药铺,门外挂着个硕大的葫芦,秋风吹过,吹得那葫芦原地打转儿,圆肚儿上的一个“药”字被转得糊成一团。

  罗庭晖,不就是大舅哥吗?

  “罗家的罗庭晖还在”是什么意思?

  道旁一棵乌桕树上,叶子绿的绿,黄的黄,红的红,也被风吹得招摇在一处,乍一看像是三群占据了树枝高低的蝶子。

  大舅哥改了名字,又不只是改了名字。

  大舅哥改了名字,这世上还有一个罗庭晖。

  那大舅哥就不是罗庭晖了。

  “额上怎么还出了汗?”孟小碟掏出帕子让沈揣刀擦汗,又看了一眼巷子里被打晕的两汉子,“可是这两人棘手?”

  “呼,两个家丁罢了,有什么棘手的,是我许久未曾这么拘束,反倒有些不习惯了。”

  孟小碟看了一眼她的胸前,笑了。

  庄舜华看着沈揣刀,忍不住说:“明明袍服未变,只在内里缠了两层,又改了发冠,此时看着沈东家宛然一男子,三五眼都看不出破绽。”

  “毕竟是装了八年男子,要是随随便便就被人看出来,那才是让我为难了。”

  回头见谢序行还呆怔在自己身后,沈揣刀笑着对孟小碟说:

  “小碟,这就是那个总喊我大舅哥的谢九,可惜今日知道了我的真身,以后混不了这么大的辈分了。”

  孟小碟眉头微皱:

  “你与虞家的婚事早就了结……罢了,当日你们来往,是互相藏了底细,你既然将他看作故旧,就该早些告诉他身份,像穆将军那般往来,哪有这般吓人的。”

  看着人都傻了。

  挨了教训,沈揣刀也觉得委屈:“穆将军也是回来了维扬才知道我是女子,自他回了京也未与我有书信,我怎么告诉他?罢了,改日请他吃顿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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