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灶[美食]_三水小草【完结】(19)

  一贯清廉的齐大人摸了摸长须,又道:“竟不知清名之下,盛香楼还有这样的本事。”

  刚刚被“罗贤弟”争来的光彩砸了个满头满脸,袁峥也投桃报李,笑着说道:

  “此事说来也巧,小的不过是与我那罗贤弟略提了两句,他立时就明白是怎么回事儿了,同我说不过是饭要炒热,焖鱼的火要比平时略大两分,至于那鱼骨,是被钉在了锅盖上。有句话说的好,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我那贤弟年纪轻轻就精于易牙之术,也是家学渊源。”

  说着,他端起酒杯站起身,看向其他几桌:

  “就像各位同行,与在下这半路出家的粗人不同,诸位都是盐道上的行家里手,少不了家传的本事、自幼的见识,在下绞尽脑汁想出来的手段,诸位一看就明白,所以啊……诸位也不必多想,只往最粗浅的猜,那就对了。”

  看着那些徽商们面色如墨,袁峥哈哈笑了两声,话锋一转:

  “今日我设宴,使出的诸多手段,也就是想让各位大人、各位同行,各位维扬城中的贤达知道,我袁峥袁老三是个有些小钱又贪图享乐的,只图大家与我一道尽兴!”

  说完,他一抬手,将一整杯酒都喝了下去。

  各式点心、果脯流水般地被端了上来,假山前面的戏台子上唱完了热热闹闹的“张飞喝断长坂坡”,一群穿着新绿衣裙的少女抱着各式乐器坐到台中。

  吴举人摸了摸自己吃了八九分饱的肚子,喝了一口茶,早上这顿是告一段落了。

  “李兄,咱们四处走走?”

  走一走清一清肚子,才好吃下一顿。

  李茶商却只是对他笑笑,说了两句话就匆匆忙忙跟那些徽商们扎堆了。

  当然,依着李茶商的身家,他也不过是围在外头的一个添头罢了。

  摇摇头,吴举人自己站了起来,丝竹声飘摇在流水之上、竹林风中,双眼微阖,他隐约抓住一缕诗情,正要凝成妙句,脱口而出的却是:

  “刀鱼饭里有笋丁、蚕豆,汇春三鲜之美,是谓‘消去残雪春已至’,那下一顿怕不是要上‘三头宴’,消冬迎夏,方是一春啊!”

  是了,早上这顿还在肚子里,吴举人已经开始猜测下一顿吃什么了。

  下一顿吃什么?灶房里也已经开始预备了。

  “鸽子蛋煮好了立刻过冷水,冷水提过来。”

  “别挡着道,柴草烧起来,得熏猪头的。”

  “罗东家,冰拿来了!刀头在忙着切肉,这长鱼等等再杀?”

  在净水里养足了几日的长鱼虬结在木盆里,肉醒筋活,腥味去尽,孟酱缸看了一眼在忙碌的方七财,又看了眼在调度一干人等的罗守娴,挽起袖子就要去拿杀长鱼的竹刀。

  “师伯,杀长鱼这事儿交给我,一会儿你还得杀鱼呢。”罗守娴拦住了他。

  那条七十斤的黄河鲤昨天半夜在城外码头上了岸,连鱼带水带缸足有六千重,正有六匹马拉着车往流景园赶来,午时怎么也到了。

  要对付那么个大家伙,还得把它的脑袋拆了做拆烩鱼头,孟酱缸是得好好养精蓄锐的。

  孟酱缸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罗守娴已经捏住了竹刀,他也只能让开。

  旁人杀长鱼多是要用木钉将长鱼头固定,她却不用,只见她手提一条长鱼,捏尾甩头往冰上一砸,再提起来,那长鱼已经不会转身子了。

  以右手食指扣紧竹刀,手腕发力带刀自长鱼头下到尾端划开,整条长鱼已经被开膛破腹,流出来的血瞬间涌下,又被她提着长鱼淋到碗中。

  “崔管家这长鱼养的不错,肉紧,血留的多。”

  吃长鱼讲究的是要让血留在鱼肉里才好。

  崔管家半倾着身子赔笑:“是罗东家吩咐得细。”

  这时,院外面忽然传来了说话声:

  “您莫不是走错了地方?这边是灶院厨房,腌臜得很,不是贵人您该来的地方。”

  罗守娴抬头看过去,见一个极为高健的男子身穿织锦曳撒,腰间系着革带,下面悬着一对金鱼符,正站在灶院门外看向厨房。

  “我要寻的正是厨房。”

  那人的目光与罗守娴撞在一处,径直推开拦着他的孟三勺走了进来。

  老崔慌忙迎上去,他又不耐地摆了摆手,只看着院中的厨子们:

  “你们饭做少了,我来赴宴,并未吃饱。”

  罗守娴将手中的鳝鱼扔到冰上,擦了擦手才上前一步说道

  “客人没吃饱是我们禽行的过错,您且稍等片刻,立即给您上灶添饭,不知客人想吃点儿什么?”

  说话的年轻人手上还残留着些许长鱼的血,穿着简拙布衣,却有一副极好的相貌。

  来找饭吃的男人看了眼她的手,说:

  “你杀鱼很利落,这身手只杀鱼有些浪费了。”

  罗守娴轻轻眨了下眼睛,笑了:

  “蒙贵客夸奖,我不光会杀鱼,还会杀鸡杀猪杀羊,不光能杀还能做,只问贵客想吃哪一道?”

  “……不必有许多花样,能吃饱就好。”

  男人环顾院中,看见了成莲瓣形状的碟盏。

  “碗要大些。”

  他如此叮嘱,语气认真。

  “好,那我就给贵客做一碗炒饭铺上软兜,包您能吃饱。”

  说话间,罗守娴低下头拎起一只长鱼,又是一甩、一压、一划,将长鱼开膛破腹,扔在冰上。

  男人也不走,只在那儿看着。

  看着她杀了四五只长鱼,又开口说:

  “我饭量大,寻常宴上总难吃饱,劳烦了。”

  罗守娴只笑得恰到好处:

  “贵客真是客气了。”

  所谓软兜就是长鱼的背肉,将鳝鱼去骨之后只取黑色的鳝背,将鳝鱼略焯烫去外面的黏液切了段放在一边,站在案前的罗守娴又拿起一块去了皮的姜,压在指下以刀面推削成薄片再切成极细的丝。

  余下就是灶头上的功夫了。

  将火要到最大,猪油化在陶锅里,爆炒姜丝如金线时下软兜,待白肉吃足火气成了金黄色,有香气飘出,立即下酒、酱油和糖。

  袁家的大厨子潘七见这人一来崔管家连忙使唤了人去前院儿找人,就知道这个自个儿寻来了灶院里的年轻人不是寻常出身。

  在罗守娴炒菜的时候,他站在灶旁混似护法铁塔,还把装饭的差事从年轻人的手里抢了去。

  吃不饱是吧?

  来找厨子了是吧?

  铲一大勺,我再铲一大勺。

  饭也是刚炒好的,原是他们一会儿要轮换着吃的今日第二顿辛苦饭,葱花蛋末炒的是昨日焖熟的米饭。

  在将出锅的软兜上点了点香醋,罗守娴抄起陶锅,将之铺在了满当当的炒饭上。

  “贵客请用。”

  男人接过比自己头大的汤碗,面色都柔和了三分。

  “多谢。”

  前头园子里,袁峥得知了那位跟转运使同来的宣威将军竟然自己跑去厨房要饭吃,先是一惊,然后乐了。

  “罗贤弟有奇本事,定能处置妥当,你们都不必惊慌,让老崔赶紧将后面大门开了,我那黄河鲤马上就到了!”

  “能让人吃饱,你是极好的厨子。”

  “贵客这夸奖倒是别致。”

  放下吃净的碗,回味着酸甜咸香俱全的软兜和油润怡人的炒饭,穆临安心满意足地坐在人们特意给他搬来的椅子上,甚至有了几分与人笑谈的性质。

  “我姓穆,字临安,你如何称呼?”

  “我姓罗,无字,家里开了个酒楼,贵客不嫌弃,可称我一声‘罗东家’。”

  倚着马头墙,忙了一夜兼半日的罗守娴偷享片刻清闲,忽有一阵微风吹来,夹着花香和烟火气,她惬意地眯了眯眼睛。

  有东西落在她肩上,她抬手捏住,是片桃花。

  作者有话说:

  长鱼就是黄鳝

  吴举人你没想到吧,虽然一样没饭吃,但是年轻人他就是会又争又抢。

  穆临安他不是呆,他是傲,看不上的人他就不跟人说话。

  本文没有男主,全是男配。

  别轻易站队。

  后面还有。

  第16章 春宴·有味

  灶院距离花园不远也不近。

  溪水边,弹奏琵琶的女子奏到激昂处,轮指如纵星纳月,灶房院墙边,也能听到凤鸟啼鸣、天音阵阵。

  又或者,咿咿呀呀的曲儿从树杈上跳进了院子里,落在了谁的头上,让那端着锅的、切着菜的也忍不住捏着嗓子跟两句。

  孟三勺跟了两句:“哎呀,我的郎,郎君,奴为你瘦的不像人模样。”*

  跟完唱完了,他对着瞪他的方仲羽扭了扭屁股,就端着一盆洗去了血水的猪肉冲出了院子。

  罗守娴正跟穆临安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话。

  “为何那刀鱼肉做的饭不能多做些?”

  “‘春江捎去残冬雪’的妙处有二,其一鱼肉脱骨,其二鱼鳞化油,想要做得好,灶下的火要猛,又想要饭焖得恰到好处,就需得有人端着锅一点点将转动,才能保证不会生出焦糊味道,若是锅再大,就难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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