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这话的时候真正是红光满面。
维扬城的赛食会声势浩大,月归楼名满江淮,望江楼名列第二,也是实实在在捞到了大好处的,第二怎么了?月归楼越是厉害,那仅次于月归楼的望江楼也越是不差!
酒楼里客似云来,出了酒楼在各处都能得了敬重,生意人还有什么好求的?
能被人带着一起发财的好事儿,一个人一辈子能遇着几回?真遇到了偷着乐便是。
曲方怀的心境随着账上的银子越发开阔,跟沈揣刀说一句话都得伴着他的响亮笑声。
瞧见谢序行跟在沈司膳身后,身上的狐裘里面是飞鱼服,他只当没看见,身份再高又如何?初见时候是跟在沈东家身后的,现在还是,披着多吓人的皮,那也没甚可怕的。
见沈揣刀要走,又笑着招呼沈司膳别忘了来吃他的羊肉。
等他们一行人走到隔壁棚子处,曲方怀低下头,又笑着哼起了小曲儿。
他临来维扬之前开了年前最后的行会,还有人说起明年改选的行首,意思是一定要把沈东家的行首给落定了才好。
呵呵,从前看不起人家,连人家说句话都不乐意听,如今见了好处,又生怕人家跑了。
这些人啊,眼界比心眼儿还小,沈东家是何等样的人物?
维扬城是她的发迹之地,只要维扬禽行都敬着她,她可从不会忘了给旁人好处。
再走过三四个棚子,庄舜华和谢序行几人已经不觉得之前带老卤来赴赛的那个灶头占便宜了。
区区一个三拼肘子算什么,有人将鱼炸了,直接浇上糖卤的,那红亮亮的糖卤看着可比老卤汁要诱人多了,糖也更多。
还有人直接用糖蒸烧过的猪肉,真正是香甜酥烂至极的做法,
也有做卤排骨的,那糖成块地往锅里放,谢序行等人都是北方人,看着都害怕。
反倒是沈揣刀提醒道:“旁人也罢了,这无锡人就是一斤肉三钱糖,并非为了遴选就特意选了甜烂的菜来做,是人家自来就好这一口。”
她认真解释了,庄舜华忍不住后上前看了一眼。
“跟这些人比,之前那个炖肘子的酥烂不足,糖味亦不足,果然是如沈司膳所说,大家同入一道,看的还是真本事。”
所有人都投机取巧,投机取巧就只是门槛。
过了几个棚子,沈揣刀看着一个棚子案上摆着的矮脚黄青菜,心下一松。
“终于有了做青菜的,我还真怕那些阿婆贸然吃了许多的肉,反倒伤了脾胃。”
棚下锅里也是在炖着高汤,用的鸡和猪骨,另一个灶上在蒸着火腿。
“这道菜是炖菜核,用的矮脚黄青菜,加了高汤和辅料一起炖,汤醇菜嫩,还自带清甜味道,菜心炖出来是软烂的。”
抬头一看,也是金陵城里的一家老字号,沈揣刀点点头。
金陵各家绞尽脑汁要送了自家的厨子进宫,在这赛场上也确实是金陵厨子们更抢眼,依时令、精食材、用巧招。
大概也是因为头上有人压着,心境不同,越想争胜,就越是心灵手巧。
下一棚,又是熟人。
拾趣茶社的掌柜莫老先生对着沈揣刀笑着拱手:
“司膳大人,老朽我也来凑热闹了。”
“莫老先生。”沈揣刀回礼,看了一眼他的案上。
“您这是……”
“天冷风凉,炖个肉粥来喝喝。”
莫老爷子笑呵呵的,一指自己面前的锅灶。
里面白米滚沸,竟真的是在熬粥。
刀上人正在切羊肉和山药,显然是要做一道山药羊肉粥了。
比起其他人做的菜,这一道粥品着实有些简单了。
“莫老先生,今日您做这个,倒有些显不出您的手艺了。”
老者一捋长须,笑着说:
“唐时称山药入粥为神仙粥,山药与羊肉同煮,能调虚劳、祛骨蒸、防久冷得疾,更能温补脾肾,今日千位老妪在此,喝上这么一碗粥,实在是再合适不过了。”
旁人想着是如何香甜油腻占人舌,他想的是如何热粥温补暖人身。
沈揣刀不禁后退半步,对着莫老先生弯腰行了一礼:
“老掌柜真是善心豁达之人。”
“哈哈哈,老朽怎当得起这般夸奖?我这把老骨头实在熬不住许久,熬两大锅粥连半个时辰都不用,倒是省了我许多功夫,交了差赶紧看其他人的热闹才是正经。”
“有沈司膳带着咱们维扬城的禽行过了好日子,自然就少了些争胜的心,这次来,也是想要开开眼界,咱们维扬禽行都忙着赚钱呢,只有我这把闲散老骨头爱动弹,来凑凑热闹,也来看看沈司膳的风采。”
莫老先生嘴上是这么说的,仿佛真是个闲老头儿晃荡着步子来了。
沈揣刀却知道他初选时候是实打实的第八名,虽然已经是古稀之年,仍刀工利落,灶工精绝,又好钻研古籍里的菜谱,在厨艺之道上的用心,又哪里是“争强好胜”能说清的。
分明是五味成了他的骨,内里又有君子的雅闲之风,和久经岁月的慈悲。
隔了一棚,仍旧是熟人。
抬头看了眼“雅乐楼”的幡子,沈揣刀抬手对着棚子中的汉子行礼
“孟大灶头,好久不见了。”
孟酱缸拿着大勺,仿佛在撇掉汤里的沫子,只是勺头都整个入了锅里。
“沈、沈……沈大人。”
他低着头,轻轻唤了声,连忙把大勺放在一边。
从前拍着肚皮用粗陶小碗喝酒的孟酱缸,出来半年,瘦了许多,也拘谨了许多。
垂着眼睛,并着腿,束着手臂,一看就是被从头到脚“教”过规矩的。
“金银蹄,又煮又蒸,很费功夫。”
鲜猪蹄的后蹄髈和咸猪蹄一起炖,放凉切片再蒸,最后浇上收浓的原汤,罗家菜里这道菜名叫金银鸳鸯锁。
孟酱缸只是笑了笑。
笑里有些讨好。
沈揣刀淡淡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大人,您、您慢走。”
谢序行眯着眼看着孟酱缸,回头时候听见了她的一声叹息。
“司膳大人何故叹气?”
“公主最初与我说起遴选御厨的时候,我就想打败他。”沈揣刀低声说,“可我再见他时候,他已经被打败了,我也,无需再从他身上得到那份认定。”
她曾想证明沈揣刀比“罗庭晖”、“罗守娴”都好。
最好的办法,就是在厨艺上胜过孟酱缸——她过往八年如雾,孟酱缸的厨艺道行是凝落的水。
可惜了,那滴水离了维扬,离了月归楼就干了。
而她已经见识了江河。
她也成了江河。
第184章 冬宴·胜负
“刀工精稳,戚典膳离开了宫墙,手艺倒是更精进了。”
头戴青纱帽穿红色御赐蟒衣,腰间是配素金带銙的革带——今日的卫谨一身正经服制,更为他的俊秀雅致模样添了些颜色。
看着与平日里那个穿青袍袖着手,还会微微垂眼笑的谦和年轻人颇为不同。
可他这般样子,恰是戚芍药最熟悉的模样。
“卫提督客气了。”
戚芍药拿着刀切肉片,只略抬了下眼皮。
卫谨看着锅里在烧的油和帮厨切好的豆腐,淡淡笑着说:
“本以为戚典膳会做一道淮扬菜,没想到竟是宫中常吃的烩菜。”
“卫提督,小人我早就被夺职赶出了宫来,不敢再被您称这一声典膳了。”
“杂家倒是忘了,戚娘子你得罪了宫里的尚美人。”
戚芍药继续切肉片,每一刀都是稳的。
卫谨还是笑着说话:“杂家想起来了,想当初尚美人刚进宫的时候,就是戚娘子你照应了她的膳食,可惜了,尚美人不是个知恩图报的,她被皇后娘娘训斥,打碎了皇爷赏赐的菜,不敢与皇爷明说,反倒怪在了你的头上,说是你们怠慢了她的用膳。”
刀在嫩红色的通脊肉上仿佛涂抹似的,偏每一下都能带出薄薄的肉片。
“皇后娘娘实在是个天真活泼的,只知道与皇爷赌气,与几位美人争风吃醋,宫里似戚娘子你这般忠心勤谨的得用女官都快被赶光了,她都没当回事。”
戚芍药将切好的肉片放进盆里,让帮厨端了去拌上粉糊。
看见帮厨竟是个四五十岁的妇人,手上干活也利落,卫谨低低笑了声,又说道:
“戚娘子能在沈司膳的酒楼安身,也算是得了个善终,是得了陆大姑和沈司膳的庇护,其他人可没了戚娘子这般的好运气。”
戚芍药将一个肉粒投进锅里看了看,油还不够热。
“豆腐,炸肉,白菜,蘑菇,戚娘子没有做肉丸?这烩菜看着还是比宫里的简单了些。”
说完,卫谨忽然闻到了一股香气,他看向另一边灶上的砂锅,又重新看向戚芍药。
“戚娘子吊了汤?香料用的足,还放了鸡和猪骨,看来你这烩菜也是融了维扬和宫中两处的做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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