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妄,骄纵,野蛮无理。
席间朱紫冠带无数,却都看着他在此放肆。
被杀死在宫门前的骆驼,炙烤骆驼升起的烟气,此时终于凝成了一支利箭,光明正大地射向了国朝的脸面。
又有什么能拦下这箭?
或许本该是化用《礼记》的“礼宴”,或许能是汇拢无数珍奇的“吉宴”,终归……这盘中的红梅胖鸟是拦不住的。
幸好,置办这大宴的是一个从维扬来的民间女厨,无需他们这些“大人”来扛下罪责。
与皇帝同坐上首的太后柳姮环顾殿中,就看见自己的女儿赵明晗忽然淡淡一笑:
“这位王子第一次来中原,不知道咱们的待客之道,这点心本就是席间装点,做得精巧别致,是灶上的本分,王子想要吃烤肉,后面自然也有,只是与你们草原上风味不同。”
言笑间,越州大长公主看向一旁侍立的女官:
“这几道点心可有什么说法?”
女官穿着一身绿色通袖袄,低头行礼,然后才缓缓说道:
“启禀陛下、启禀太后、启禀大长公主,四道年宴开席点心,分别是琼蕊映岁、鹤寿千龄、瑞粟盈仓、玉露凝禧,取淮南梅、辽东松、陇西枣和塞北羊乳而成,惟愿‘琼蕊破寒彰圣德,鹤龄衔瑞固金瓯。丰年雀报尧阶粟,玉露长凝汉苑禧。’”
“淮南梅、辽东松、陇西枣和塞北羊乳……”太后娘娘眉心轻蹙,“这几道点心所用之料竟然是聚四方之风物,所隔何止千里?为了一顿年宴,着实奢靡了些。”
女官连忙回话:
“回禀太后娘娘,除了琼蕊映岁所用的梅花酱是沈司膳自维扬带来京城的,余下所用辽东松子、陇西蜜枣和塞北的羊乳皆在京中集市上可寻,采买即得,并不奢废。”
赵明晗也颔首道:
“母后,这几年也算得上是风调雨顺,京城为天下首善之地,南北东西货物往来,并无甚稀奇之处。”
话锋一转,她眼眸微垂:
“天下承平,便可让人在京中就能吃到东西南北各地特产,让母后也觉奢靡,可见‘太平’二字,本就是金贵。”
抬头看向西蛮人,她以袖遮面,低低一笑,道:
“王子在草原上逐血追风,享挽弓射雁、提刀杀驼的快意,殊不知,‘以饮食之小道,载治世之大义’——此非妇人纤巧,乃庖厨之纲常。”
“皇姐说的是!”皇帝的手指在御座的螭首上无意识摩挲,面上的沉凝已然消失不见,“太平难得,今日今时这光景,也是我朝历代先帝筚路蓝缕所得而来,我等坐在此地品天下风物,切不可忘宗祠之根本。”
“臣等受教!”
第202章 山河宴·雪灾
一场乍起的风波散去,殿内外的群臣也终于有了闲情去品尝面前的点心。
名为“鹤寿千龄”的蒸点里是辽东的松子,油润香甜,做成了雀鸟形状的瑞粟盈仓内在是枣泥馅儿,配着外头的糯米入口,只觉满口妥帖。
温兴义一直将殿内种种听得一清二楚,嘴里嚼着松子儿,说话时候都喷着香气:
“这公主为了保下那姓沈的厨娘,也是费尽心思,太平大义之言都说出口了……这点心还是略甜些更好。”
左慎全已然将点心都吃完了,只剩那碗酥酪,轻尝一口,他那双不大的小眼睛瞪圆了些许:
“这酥酪里加了些许甜米酒,吃一口就觉周身都暖和了!”
说完,他直接将整碗酥酪都填进了嘴里,热意混着淡淡的酒意冲刷四体,让他不禁长叹一声。
活了!他可算是活过来了!
殿内,有人同左慎全一样将酥酪一饮而尽——是面色沉如铁铸的西蛮王子。
在汉人皇帝的宫门前杀骆驼、架火烤炙,他自认是一记绝妙的杀招,足以逼得这看似堂皇的中原朝廷方寸大乱。这些汉人,嘴上仁义礼智,骨子里最重颜面,又怯于血光。折损他们的脸面,看他们怒恨交加却束手无策,才是他此行的真意。
果然,为筹备这场宴席,这些守着膏腴之地的汉人闹出了无数笑话。他冷眼旁观,只觉快意。
看他们内斗,看他们为虚无的“体面”彼此倾轧,最后竟将差事连同祸水,一并推给一个女人……精彩,真是精彩至极。
这般精彩,该如何收场?
在他预想的结局里,本该由他在宴席之上亲手掀了这金玉装裱的木头殿堂,将中原虫豸的遮羞布撕个粉碎。待他回到王帐,与父汗、兄弟们说起时,那该是连长生天都要赞叹的功勋。
本该如此。
“太平……”他喉间滚出一声含糊的冷哼。那掺了蜜、去了膻的羊乳酪滑入腹中,留下一丝陌生的温润。他眯起眼,目光穿过晃动的灯影,投向殿外沉沉的夜色。
那个打伤他侍卫、又做出这些花鸟玩意儿的汉人厨娘……还能端出什么?
下一道,会是什么?
他指节无意识地叩了叩桌案,忽然发觉,自己竟在等。
等那把藏于食盒之内的、看似柔软的刀,再次出鞘。
奉天殿深处,八扇素绢大屏风悄然合拢,围出一方静谧天地。内里只悬一盏孤灯,昏黄光晕渗出绢面,远远望去,竟似一只朦朦发亮的巨大灯笼。
灯下置一方案,两张椅。二人撩袍落座,姿态看似闲散,衣袖起落间却带起风。
一人年老,一人年少。
灯影摇曳,将两道模糊的侧影投在屏风之上,如皮影戏的开场。
“这位公子,”老者忽然开口,声音苍哑,似秋冬枯叶擦过石阶,“可闻见梅花香了?”
“绿萼梅的冷香,这般清冽,晚生自然辨得真切。”年轻公子应道。
公子执起案上素瓷茶壶,水流注入盏中,声如幽泉。
一盏清茶被缓缓推至老者面前。
老者颔首,枯瘦的手指虚虚一扶盏沿,算是谢过。
“这梅花香气……倒叫老朽想起天禧初年,外放江西饶州德兴县的旧事了。”他缓缓道,“彼处山水养人,县衙后院的几株老梅,生得极好。每至寒冬,幽香透骨。”
“德兴?”年轻公子指尖在案上轻叩一下,“晚生未曾亲至,只知有一座‘聚远楼’——‘云山烟水苦难亲,野草幽花各自春。赖有高楼能聚远,一时收拾与闲人。’苏子瞻这首诗,写的便是此处罢?听来,确是个钟灵毓秀之地。”
“哈哈哈哈!”老者笑声低哑,“公子虽未亲临,心已神游。知诗,便是知地,知人。德兴所在之饶州,风物与京中迥异,菜肴亦重本味鲜香,口味厚实些。如今想来,一道豌豆慢炖鲫鱼,汤色乳白,鱼肉细嫩;烩莲藕丸子,酥烂入味,藕香清甜;更有那节庆必食的‘灯盏果’,米浆为皮,铺上猪肉、豆芽、香菇、萝卜丝,形似灯盏,油润咸香……”
他话音未落,殿外,数名女官垂首敛目,提着朱漆食盒鱼贯而入,步履轻得没有一丝声响。
食盒启处,热气混合着他言语里描述过的、鲜明而扎实的香气,悄然弥漫。
端到众人案上的,正是两盘一碗。
一盘,莲藕丸子色泽红亮,芡汁晶莹。
一盘,数枚形似小小灯盏的米果,馅料隐约可见,油光润泽。
一碗,豌豆碧绿,浸在奶白的鱼汤中,去刺鲫鱼一段,安静卧于其间。
屏风上的影子,凝住不动了。
灯笼的光,似乎也跟着,微微暗了一暗。
送膳女官柔声曼语,清亮如云雀:
“玉池载德春先至,朱丸绕瑞福长绵。最是五谷映丰处,万家灯盏贺新年。江西道以‘万家盛春宴’敬奉陛下、太后。”
汤盏中勺影轻漾,竹箸挟起那酥软滚烫的丸子,入口一抿,果然如老者所言——鲜醇厚实,是扎实落胃的妥帖。
就在众人细品这江西美味之时,屏风后的剪影微微一动。
是老者垂首,啜饮了一口清茶。
接着,他那苍哑的嗓音,便在这满殿浮动的珍馐香气与笙歌声中,平平地铺展开来,像一匹素绢,猝然盖住了所有织金绣彩:
“老朽任上第三年冬,太湖、洞庭、鄱阳,三湖一带暴雪成灾。德兴……亦未能幸免。”
殿外廊下,温兴义刚要将那半个丸子送入口中,闻得此言,耳朵猛地一竖,箸尖一颤,那丸子“噗”地一声,跌回碟中,溅起几点油星。
“左、左哑脖儿!”他压着嗓子,扯了扯身旁人的袖子,眼睛瞪得溜圆,“我、我没听岔吧?里头……里头在说什么?!”
他只觉得殿内那屏风后的两人,连同这奉天殿里所有听着这话却未阻止的人,怕是都疯了。
这是什么地方?京畿中枢,奉天殿!
这是什么时辰?正月初一,普天同庆的新年大宴!
此刻便是一句吉祥话不够响亮,都嫌晦气,怎会有人……怎敢有人,在此处,于此时,提及“雪灾”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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