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灶[美食]_三水小草【完结】(297)

  屏风内的声音却依旧平稳,甚至带着一种残酷的诗意,继续流淌在珍馐浮香智商:

  “千里湖泽,冰封如铁,再覆以茫茫白雪,山水一色,天地皆缟……朝廷拨下的赈济柴粮,行于冰上。老朽那时,恨透了这天寒地冻,可转过头,又不得不谢这地冻天寒——若无此坚冰,粮车如何能至?”

  他顿了顿,仿佛在咀嚼更久远的滋味:

  “次年,灾缓。德兴百姓,家家做了这灯盏果。不是摆在喜庆的案头,而是……供在被雪压塌的屋墟边,供在沉默的湖畔,供在劫后余生的老梅树下。”

  茶烟袅袅,险些模糊了屏风上的人影。

  “如今想来,真如隔世。旧日德兴故人,腊月里还捎信来,说今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再无雪灾。”

  “当啷”一声轻响,是瓷盏相碰。

  那一直沉默的年轻公子,以茶代酒,敬了过去。

  “去岁冰封三尺骨,今春花开满枝头。苦尽,甘来,确是大喜。”

  老者似乎笑了笑,声音转向一丝莫测的探询:

  “还未请教,小公子仙乡何处?”

  年轻公子的手指,在紫檀桌案上,不轻不重,叩了三下。

  随即,一句诗,被他念得轻如叹息,却字字清晰:

  “‘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老丈可知,此为何处?”

  短暂的静默后,老者恍然的笑声低低传来:

  “哈哈……原来公子,是从浙江来。”

  殿外,温兴义已彻底僵住,只觉得那三下叩桌声,与那句东坡诗,比方才的“雪灾”二字更冷,更利,直直钉进这暖香浮动的新年夜,钉出了一片无声无息的、冰封的空白。

  左慎全缓缓放下了手中的汤匙。他看着盏中逐渐凝结的油花,又抬眼,望向殿前的酒亭、膳亭、珍馐亭……

  那些亭子里细烟袅袅,端出来的是酒膳珍馐,是一国一朝的脸面,又远非如此。

  灯笼内,人影对坐,如演皮影。

  灯笼外,歌舞升平,似真似幻。

  唯有那“雪灾”的寒气,与“西湖”的水汽,透过素绢屏风,丝丝缕缕,渗了出来,浸透了殿中廊下每一口尚未咽下的佳肴,也浸透了这奉天殿,金砖玉柱之下,无人言说的地基。

  那个被朝廷一纸诏书从维扬召来京城,搅弄了无数风云的女子,她这般布置,这般设计,到底是要做什么?

  “天禧元年的长江雪灾,朕还记得。”

  咽下口中的豌豆鲫鱼汤,太后说道。

  屏风后立即安静了下来。

  “那时的江西布政使周从安很是得力,雪一落地,他就派人往无雪之地调来了柴薪粮食,又组织青壮上山砍柴过冬。这等能吏,最后病死任上,先帝深感其功,还赐了冠带,命人立碑相记。”

  想起过往,她心中略有些酸软,那时先帝亲征大胜,又是改元,又是拜庙,三湖之地乃是天下粮仓,若是大灾成劫,影响来年收成,不好过的可就不只是受灾之地了。

  幸好遇到能吏。

  她看向自己的儿子,如今的皇帝,自然没有错过他神色的不豫。

  是了,她的这个皇帝儿子贪名好权,最重脸面,这样的日子,他不想听人说许多年前的灾患。

  柳姮接着说道:

  “朕记得周从安的儿子便是如今的工部侍郎周克谨。”

  席间一人连忙起身离座,跪在屏风前面。

  “微臣、微臣替先父谢太后娘娘挂念。”

  “你母亲贺氏可还在?”

  “家、家母今年七十有三,身子康健。”

  “好,来人,拟旨,赐贺氏一品诰命。”

  周克谨感激涕零,脑袋重重磕在地上。

  “微臣替家母谢太后娘娘恩典!”

  “起来吧。”

  柳姮笑着说:

  “为国为民之人,就该被记着,当代要记得,下一代也得记着才好。”

  此言一出,群臣振奋,殿中众人连忙起身,连殿外的人都站了起来。

  言语纷纷,都是要为朝廷肝脑涂地的肺腑之言。

  “左哑脖儿,我怎么有些看不懂了?”温兴义声音压得极低,“这到底是在干什么?”

  左慎全没吭声。

  中原风物繁华,有灾患,亦有救灾的英才,有难处,亦有解难处之人,兴衰更替,日月轮转,自有气派,哪是西蛮小儿烤个骆驼就能挑衅的?

  文武百官,连同他自己,之前都着相了。

  唯有越国大长公主、太后娘娘,还有置办出这宴席的沈司膳,她们看破堪破,不以为意。

  如此,才能轻轻松松,以柔为表,以理为基,巧破了西蛮之凶势。

  这一次上来几道菜,看着多,其实每一道菜就是一两口,根本不能尽兴。

  灯盏果他有些吃不惯,这个鲫鱼汤,他是真没喝够。

  既然说到了浙江,就该上浙江菜了吧?

  他在心里惦记起来。

  浙江有什么名菜来着?

  第203章 山河宴·地动

  天色渐暗,尚膳监的灶房里,炉火映得窗楹墙边一片晕红。

  沈揣刀手里筷子正打着鸡淖,雪白的茸沫在陶盆里旋出细浪——她心里却算着时辰。浙江那几道,这时该已上桌了吧?自然,到了御宴上,它们不叫“酒烧肉”、“龙井虾仁”、“油焖笋”,而是“金炉煨岁”、“玉盏浮春”、“翠釜藏瑞”。三句诗她也在心里滚过一遍:

  “金炉煨岁千祥沸,玉盏浮春百禄臻。更喜翠釜藏瑞后,山河新味俱是恩。”

  连宴名都拟好了,就叫“千祥百禄宴”。

  聚青山时珍之丰饶,凝江河水味之灵气的“千祥百禄”,正该用来聊聊天禧六年的风灾,明州一地三百渔船折于海上,却有酷吏强征税赋闹出人命,渔民激愤,民乱乍起,那时的太后娘娘已经开始替先帝处置朝政,听闻此事,派两路钦差东赴浙江,斩酷吏于礁石之上,平民愤于浩瀚之间。

  从那时起,朝中群臣仿佛才意识到,那个坐在珠帘后的女子,并不只是替先帝传话的。

  “沈司膳,板栗烧野鸡仔、玉带财鱼卷、鸽蛋鱼肚都已经齐备,可以装车了。”

  “好。”在通袖大袍外面扎着襻膊的沈揣刀立刻放下手里的陶盆,大步走过去,将一个木桶提到车上。

  板栗烧野鸡仔焖炖到九分,连菜带陶锅一起装上车,陶锅里的余温就能将它焖到恰到好处。

  黑鱼在湖北被称作是财鱼,白菜卷了黑鱼、香菇、火腿做成的财鱼卷被整齐码放在蒸笼里被放在车上,这道菜还是生的,用送膳车推到膳亭,直接上灶蒸熟。

  浓浓的汤水还翻滚着就被装在木桶里,这是鸽蛋鱼肚的汤,鸽蛋和鱼肚已经蒸熟,装在另外的大食盒之中。

  送到珍馐亭之后,先分装了鸽蛋鱼肚入小盏,再浇入滚汤便好。

  目送膳车走远,沈揣刀端起茶壶往肚子里灌了些温热茶水,又忙碌起来。

  院子中的墙上挂了一张张的牌子,如今“湖北”的牌子被取下,接下来要装车的是湖南的细煨鱼翅、包金无黄蛋、豆豉扣肉、萝卜干炒腊肉。

  细煨鱼翅极耗火候,昨日午后在光禄寺上了灶,中午才运来尚膳监又立刻占了个灶眼。

  无黄蛋是一道功夫菜,要在鸡蛋一端开口,倒出蛋液,只取蛋清与猪油、高汤一起搅匀,灌回鸡蛋之中上灶蒸熟,下灶立刻过冷水去壳,乍一看就是只有蛋清没有蛋黄的煮鸡蛋了。

  为了求喜庆,无黄蛋闷在高汤里送到珍馐亭之后,还要在光洁的蛋身上贴金箔镂刻的福寿吉字,每个字只有男子的指甲盖大小——只这一样,尚膳监几个刀上人就忙了一整夜。

  按照湖北本地做法,无黄蛋还要配了花菇菜心一起做,大宴上一人也不过一颗蛋,配了花菇菜心,反倒让这菜失了气势,沈揣刀就反其道而行之,省了配菜一步,在制备高汤之时除了用猪骨、鸡骨,还添了干贝、火腿,又用蛋清扫汤,就是为了让人只吃这一颗蛋也不觉得口中乏味。

  与前面这两道相比,豆豉扣肉和萝卜干炒腊肉就稍显寻常了些。

  豆豉扣肉是先炸后煮生了“虎皮”纹路的扣肉切成厚片,卷成了肉卷固定,密密麻麻摆在大盘上,再铺了豆豉蒸透。

  萝卜干炒腊肉在炒熟这事儿没有多余花样。

  在做法上没有什么新奇的,要花心思之处就变成了该如何摆设。

  青瓷碟子上摆三个扣肉卷加一勺蒸出来的肉汁儿就足够诱人。

  萝卜干炒腊肉咸香下饭,索性就做了元宝形状的发面小饼,将把菜嵌在里面。

  “司膳大人,萝卜干腊肉和小饼都装桶里了。”

  沈揣刀摸了了下桶边包裹的棉纱布,略有些潮湿之感,她满意地点头:

  “里面的衬布是刚洗好拧干的?”

  “正是!”

  “搬到院门。”

  戚芍药又走了过来:“东家,细煨鱼翅在灶上焖了太久,那陶锅存热太多,若是连锅一起搬上木车,得与珍馐亭那边打声招呼,到了之后立时搅搅,且不能错了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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