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灶[美食]_三水小草【完结】(298)

  见东家看自己,戚芍药立时说:“我自然是走不开的,不如叫个机警的帮厨传话。”

  一听见要传话,一个小宫女立刻溜过来:

  “司膳大人,我正好也该去膳亭清点蒸笼带回来了。”

  沈揣刀看了一眼她的手臂,看见上面系了青色的布巾,上面写了十二,才道:

  “这道菜是送去珍馐亭一灶温典膳,搅动这道细煨鱼翅需得是面前往左搅过去,若是错了,汤就澥了。”

  “是,司膳大人放心,我必将话转给温典膳。”

  尚膳监的院子里来来往往,几十个灶眼轮转不休。

  人不仅多,还杂,有光禄寺、尚膳监、尚食局三处的厨子,还有从维扬千里迢迢赶赴了京城的月归楼一干人等,有人叫沈揣刀是字正腔圆的“司膳大人”,亦有人用维扬口音唤沈揣刀是“东家”。

  人多,彼此又不熟,沈揣刀便想了个法子——在所有人的手臂上都系了布巾。

  绿色的布巾是刀上人,红色的布巾是灶上人,蓝色的布巾是帮厨小工,青色的布巾是跑腿送东西传话的。

  除了颜色之外,布巾上还有字号,不认人不认脸都无妨,记着布巾的字号颜色就不至于乱了。

  “司膳大人,有车回来了。”

  大宴约莫一个半时辰,里头套着十八道小宴。每两道小宴之间,空隙不过一刻。分三批膳车来回跑,一趟一趟把菜从尚膳监送到奉天殿前。

  押送膳车的事,沈揣刀交给了光禄寺和尚膳监。

  先前手艺比试,尚食局的女官们触类旁通、心思活络,夺了奉天殿前大半灶眼。光禄寺和尚膳监倒没什么不满——这种前途未卜、临时凑出来的宴席,有人愿意顶在前头担主责,他们乐得轻松。

  毕竟,奉天殿前的那些灶眼,这一刻蒸煮的是珍馐,下一刻,说不定就得把性命填进去当柴烧。

  插着黄旗的木车碌碌向前,越过三重宫门,一路被推到了奉天殿前。

  女官们刚刚将上一道菜送进去,看着三尺宽的大蒸笼被摆在灶上,立刻从怀里掏出了册子。

  “这一车可是湖南菜?”

  “正是。”

  女官连忙翻到那一页:“海屋添筹一道,金绣玉福一道,三重纳祉一道,四彩聚宝一道……‘海屋添筹续永寿,金绣玉福映华清。三重纳祉举团圆,四财聚宝庆新禧。”

  诵读一遍,到了御前也就不会出错了。

  酒膳珍馐亭中人们也是忙碌非凡,可即使如此,每一样菜要在灶上蒸多久,要如何摆盘,如何装点,都得再一一对照过。

  青花瓷盏装鱼翅,粉彩翘头小碗装无黄蛋,青瓷碟子里是豆豉扣肉,夹了萝卜干炒腊肉的元宝小饼放在了柳叶形状的长碟里。

  将所有的食盒都检查过,珍馐亭第一灶温典膳心中稍松,见殿门处一侧有小太监连连招手,她一抬手说道:

  “上菜。”

  女官们轻盈无声,食盒盖子接连叩上,在身前端正举起,她们如游鱼一般去了。

  不远处,新一轮膳车又快到了。

  温典膳看了眼挂在柱上的水牌,唇角微微一动。

  下一个就到山东了。

  沈司膳得来她们珍馐亭亲自掌灶。

  尚膳监里很忙,奉天殿前的酒膳珍馐亭很忙。

  奉天殿廊下吃吃喝喝的左慎全也很忙。

  “工部的刘默谦跟我说过,他在湖南布政司的时候就吃过这无黄蛋,这样囫囵摆上来,一时看不出名堂,吃进了嘴才知里面的好处。”

  小小咬了一口无黄蛋,再用调羹舀了鱼翅进嘴,左慎全骨头都要酥了。

  “这一碗鱼翅,去了外面的酒楼怕是十两银子都买不来。”

  他唯一不满的是面饼里夹的萝卜干炒腊肉,抠出来,再把豆豉扣肉填进去,往嘴里满满当当一塞,他只觉得自己通身的窍穴都开了,在冷风中只觉得痛快。

  温兴义已经无暇看他了,坐在席间,面对热意盈盈的美味佳肴,他衣裳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奉天殿里如今在说的是天禧七年的永州地动。

  若是说前面的江西的雪灾、浙江的风灾只是让他惊惶于年宴上有人竟这般不顾忌讳,那永州地动因救灾不利被问罪的人里,就有当年任永州同知的他。

  那时,那景,他永世难忘。

  地底下传来“轰隆隆”的闷响,不是雷,倒像是有巨人在很深的地方翻身,骨头节子卡巴巴地响。

  永州城跟着那声响晃了起来。

  不是摇,是晃——像有人攥着城脚这块破布毯子,猛地一抖搂。

  他自屋里冲出来,就看见文昌塔的尖儿在天上画起了圈子,青石板路一块块拱起来,又塌下去。

  接着是接连不断的巨响,温兴义踉跄着,连滚带爬抱着包袱跑到大街上,就看见自己常去的书斋已经成了废墟。

  他继续往外跑,城墙塌了一段,城门也在晃,他闭着眼跑出去,冲到了河滩开阔处想喘口气,河岸边的吊脚楼,像喝醉了的汉子,软着腿,“哗啦啦”往河里倒。

  没跑脱的妇孺孩子在水里挣扎了两下,就没了声息。

  地嚎天哭,温兴义顶着一头一脸的水,打了几个冷战,才知道下雨了。

  下雨了,他这个应该在城中救灾的父母官,就这样舍下了人间炼狱一般的永州城,逃到了城外。

  回望来处,永州城像一块被顽童失手摔在地上的、糊满了彩绘的泥胚,不复曾经。

  第204章 山河宴·宽仁

  温兴义曾经庆幸过无数次,幸好,逃跑的人不止他一个,永州知府逃到了山上,他得了这消息便知道自己还有一线生机,当即摔断了自己一条腿,佯装是被倒塌的屋舍砸断的,拖着那条腿,他装起了爱民如子的好官。

  最终,永州知府被罢官流放,他这个掌粮务的永州同知被贬为束鹿县的县令,又苦心经营,终于成了个五品京官。

  为何,为何要在此时此地提永州地动?

  面前的细煨鱼翅仿若那日嗜人的江水,立在盘里的扣肉更像行将倒塌的屋舍。

  夹在面饼里的是什么?谁的尸骸?

  嵌着金箔寿字的无黄蛋,白生生的,在灯下有些刺眼。

  温兴义一时间竟连筷子都拿不起来了。

  “我……有些不适。”他低声说,一个小太监路过,他紧紧攥住绿色的袍角,“须、须是得告退了!”

  一个五品小官的离场无人在意,殿内静寂,是所有人在聆听太后娘娘回忆过往。

  “永州地动……哀家记得,当年免了五年钱粮,又着令邻近州府收容流民。如今,永州光景如何了?”

  太后一问,立刻有人起身——是户部尚书。

  “启禀太后娘娘,今岁永州在册四万八千户,夏税已足额完纳。去岁湖南省试,永州一府便有十人中举,为近三十年之冠。”

  大学士褚呈阖是柳姮一手提拔的老臣,此时亦离席躬身:

  “太后娘娘,臣月前得了几筐金桔,正是永州道县所产。果形浑圆,清甜少渣,可见今岁永州风土调和,百姓生计渐安。”

  柳姮唇角微扬,眼里却没什么笑意:

  “吃几个果子,便能断言风调雨顺?那今日这宴席尝遍四方滋味,岂不是要说一句‘天下太平’了?”

  她顿了顿,声线陡然转沉。

  “可恨当年永州地动,知府吴良弃满城百姓于不顾,既不能收拢灾民,又不肯筹措医药……《尚书》有云:‘民惟邦本’。天灾无常,祸福旦夕,人心若溃,纵未天崩地裂,江山根基亦自动摇!似他那等平日营营若豕虱、临难惶惶作鼠窜之辈,本当凌迟以谢天下。是先帝仁厚,只判了罢官流放。日后若再有这等蠹虫——”她目光扫过殿中诸臣,“有司当严惩不贷。”

  “臣等谨记太后训谕。”

  一番话吐出积年郁气,柳姮心神却忽地一动。

  沈揣刀这宴席的排布与名目……细看之下怎地处处都像是往她心坎里递刀子?

  “母后,往事已矣,何必再三追究?”皇帝放下手中调羹,语气平淡,“父皇当年曾教导儿臣,为君者当心怀宽仁……”

  “为君者,当对百姓宽仁。知百姓所急,解百姓所难。正因如此,更该对百官赏罚分明!”

  柳姮截断他的话,眉头都未动一下,只垂目看着碗中那颗贴了金箔寿字的无黄蛋。

  “你父皇殡天时你尚是稚童,他的话你只知字面,未解其髓。朕亦告诫过你:天子高居庙堂,群臣便是你的耳目手足。耳目须聪,手足须听……体恤老臣、追封功臣,那叫宽仁;纵容罪臣、姑息奸佞,那叫昏聩。”

  她语速平缓,字字却像冰珠子砸在金砖上。

  她的儿子亲政已七年了。七年里一举一动,她都看在眼里。

  善权术,好党争,更贪虚名。

  为了史册上那几行“明君”赞誉,他把历代圣主姿态学了个遍——却只学了皮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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