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这一件事,她这八年里就没脸再见罗庭晖。
就连她丈夫的丧仪,她都只低着头回礼,不想也不敢去看那双受过三房背叛的眼睛。
去年冬天罗庭晖上门,告诉她九娘的腿被陈家打断了,她一面是惊怒,一面是猜疑,猜疑罗庭晖是羽翼丰满之后想要整治他们三房,为当年之事报仇。
她自作聪明,让罗庭昂去海陵看了,罗庭昂回来跟她说是九娘自己不小心摔的,她信了,心中只当是罗庭晖有意让三房不安宁。
几天前罗庭晖又来找她,跟她说陈家要休妻,罗庭昂要卖妹,她还以为是特意来生事。
如今回想,她一次次固执己见,不就是一次次把自己的女儿往死路上推么?
自恨自愧懊悔不已的罗韩氏更恨自己的亲儿子:
“今日我问过了你身边伺候的,才知晓你到底都做了些什么勾当,平日里你说你将钱投了去走船,其实都是投进了赌坊、斗场。”
罗庭昂头上的帽冠掉了,头发半散,仿佛一个疯子。
他自知唯一能救他的人就是他娘,连连哀嚎:
“娘,我错了,我都改了!以后我定老老实实守着家业,照顾妹妹,娘啊,儿子求您了,儿子知错了!”
罗韩氏越过他,看向站在一旁的罗庭晖。
“依着你祖父那辈定下的规矩,像他这般没人伦的畜生,是得打断腿的,现在罗家各枝都散了,我一个寡妇也没力气,十六郎……”
“三伯娘您吩咐一句的事儿,自有晚辈安排。”罗庭晖笑眯眯的,近在眼前的母子相恨相绝,他仿佛看不见似的。
“五哥的腿,我保证断得整整齐齐。”
罗韩氏看着他,缓缓弯腰,郑重行了全礼,才说:
“用了家法,就把他送去沿江的庄子上,每天挖藕养鸭……做到什么时候……”
罗韩氏看向自己的外孙女,小小的一个,依偎在淑儿的身边正看着罗庭晖。
“就等皎儿长大了,让她来定夺。”
罗庭晖听懂了她的意思。
罗庭昂今年三十有三,他妻子四年前年难产去了之后就再未娶妻,一直也没孩子。
三伯娘知道自己的儿子是畜生,女儿也性子软,就打算培养外孙女了。
挺好。
小姑娘正好在看她,罗庭晖对她眨了眨眼,刚刚还哭的小姑娘一边“咯咯”笑,一边把脸埋到了自己阿娘的手臂后面。
罗韩氏将一个红木小匣子递到了罗庭晖的面前。
“这是之前答应你的。”
罗庭晖面上带着笑,打开小匣子看了一眼,是一块雕了“罗”字的楠木牌。
“伯娘放心,信物给了我,盛香楼的分成还是和以前一样,每隔三月就会账一次给你们送去。”
“十六郎,用它换了我女儿的一条命,是三伯娘我亏欠你,那些分成不必……”
“伯娘,你别这么说,把九姐和皎儿带出来,对我来说没什么难的,倒是你们还得为以后好好打算,最好一年半载都别回维扬,按照我们之前说好的,你们先去璇华观请悯仁真人先给九姐治腿,有我祖母在那儿,族中也没人敢去打扰。”
罗庭晖不打算收回三房的分成,今日事成,三伯娘和九姐就是他应对罗家族人的盟友。
盟友是用来协力成事的,不是用来搜刮财货的。
“好好好。”罗韩氏只得连声应下,罗庭晖说是“交易”,她自家知道自己是占了多大的便宜,对这个侄儿的心胸宽广和行事周全已经是深深拜服。
七八辆马车转向咏月山而去,罗庭晖站在原地,手中把玩着那块他奔波多日换来的木牌。
留下罗庭昂滚在地上,嚎得像是濒死的猪。
实在难听。
“大铲,还是你动手吧。”
“是,东家。”
一回生二回熟,孟大铲兴致勃勃地在路边找了块石头。
第4章 朋友
再次坐上马车,陈皎儿是被自己的娘搂在怀里的。
自然,她娘也被她娘的娘搂在怀里。
在母亲的怀抱里,罗家九娘罗守淑断断续续将这些年自己在陈家的日子说了出来。
当年她爹给她选了陈家,一则是陈家家底还算殷实,陈进学的父亲与他爹有些往来,二则是陈进学十岁就考上了童生,看着是个前途远大的。
最初还好,陈进学在书院读书,她守着公婆过日子,原本是指望陈进学能在读书上更进一步,可她嫁进去四年,陈进学连个秀才都没考上,他父亲生了一场大病,也灰了心,让他回来经营家里的书画铺子。
陈进学不愿意,就让罗守淑去与公婆说愿意用自己的嫁妆供养夫君继续读书。
罗守淑却知道陈进学并不像她爹在婚前夸赞的那样富有才学,反过来规劝陈进学暂时顺了父亲的意思。
她以为是夫妻间的商量,却不知陈进学从此就恨上了她,就在那年冬,陈进学的父亲去世了。
罗守淑的日子也苦了起来。
“起先是争吵起来就动手,后来是稍有不如意就动手,他从前的同窗中了举人,他面上笑着去送贺礼,回来就拿我出气。”
她不是没想过跟爹娘告状,可她爹病倒在床,她娘熬得头发都白了一半,她偶尔回家省亲,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娘,是女儿错了。”
罗韩氏抚摸着自己女儿干瘦的脊背,眼眶微红:
“是我错了,早知你会遇到这样的人中豺狼,我就不该教你什么三从四德,什么温良恭俭让,我就该给你找个武师傅,练一身好气力……我宁肯你把陈进学砍了,也好过知道你在这几年里日日受着磋磨呀。”
看见外祖母与阿娘抱着又要哭,陈皎儿用手去擦外祖母苍白的脸颊。
“外祖母,皎儿会练一身好气力。”
“好!”罗韩氏笑了,看着这小小的丫头,再看看女儿,她心中发狠,她要跟阎王再借几年的寿数,不然留着这孤儿寡母,她如何瞑目?
哄好了一个,陈皎儿又去哄另一个:
“娘,灶君真灵啊,真的让小舅舅来救你了!”
罗家九娘罗守淑轻轻用手摸过自己女儿的脸颊。
想到了什么,她对自己的女儿说:
“皎儿,你要记得,灶君是女子。”
“啊?”
“要记牢,灶君,一直是女子。”
嘴上这般说着,唇齿间还留着芝麻糖的甜香,罗守淑轻轻笑了下,仿佛看见了一个女孩儿,年纪与如今的皎儿一般大。
“明明灶君自古都是女子,为什么咱们不能学祖父传下的厨艺顶立门户,还得嫁出去呀?九姐,真是好没道理!”
那女孩儿啊……
这是她许多日子以来第一次笑。
昏暗的马车里,罗韩氏以为她还在哭。
“淑儿,你不用担心,先把腿养好,咱们再打算以后。”
说了两句,罗韩氏又恨声骂陈进学。
“人面兽心,禽兽不如,只打断他一只手,分了他一半家产也是便宜了他!”
“陈进学剩下的一半家产,约有三五百两现银、一个在海陵城里的书画铺子,海陵城外的二百亩地,上百张的书画……就任凭冯官人处置了。”
暖色的灯笼在梁边悬了一排,映得香阁内声柔色软,罗庭晖的说话声与一旁的琴声揉在一处,仿佛带了声韵一般悦耳。
被称作是冯官人的男人看着与自己对坐的年轻人,想到他是如何谋算那陈进学的,心中暗暗赞叹。
“罗东家,这加起来也有一千多两银子,你就这般都交给我了?”
罗庭晖只笑着说:
“若非冯官人鼎力相助,我又如何能接回族姐?我知道冯官人胸中侠气纵横,可这世上之事少不了黄白开道,我有心开道,冯官人只管接下就是了。”
冯官人也笑了:
“上千的银子,罗东家想开什么道?”
“与冯官人的相交之道。”
短短一句,让眉间一道竖疤的冯官人大笑起来。
“好好好!罗东家这朋友,我冯黑交了!”
杯盏一碰,二人分别将手中的酒喝了下去。
冯黑放下酒杯,回想起罗庭晖的种种谋算,还是赞叹不已:
“罗贤弟看着年少,做事真是丝丝入扣,那陈进学现在断了一条腿,兼失大半家业,又在族中欠了银子,必越发把那北面来的豪商当救命的稻草,满脑子想的都是赘入富贵人家,一朝鱼跃龙门。他又哪里知道,那所谓要嫁妹妹给他的豪商,是贤弟和愚兄联手为他精心伪造而来呀。”
“实在是冯兄您耳目广布,才让我有了这施展的机会。”
将二人的酒杯重新斟满,以两指夹着酒盅,罗庭晖垂眸一抬手,酒盅的上沿轻碰了下冯官人的酒盅下半。
他先将酒饮尽了,酒盅一倒,一滴也无。
冯黑又大笑起来:
“当日苏娘子寻我过来,可没告诉我罗贤弟是这般有趣之人。苏娘子,我二人因你结缘,你也算是见证,劳您换首战场杀敌的曲子,今夜我要跟罗贤弟不醉不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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