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灶[美食]_三水小草【完结】(70)

  真是块木头,活该被打,谢序行又想翻白眼儿了。

  换了衣裳的罗守娴打开门出来,就看见敞着中衣露出抱腹的穆临安正跟谢序行猜骰子。

  抬头看一眼越发天上沉沉压下来的云,她说:

  “晚上怕是又得下雨,得早些备上晚饭,二位有什么想吃的?”

  穆临安还没说话,谢序行摇了摇手里的骰盅:

  “扔骰子,谁的点数大,晚饭就谁说了算。”

  说着他双手扣住骰盅一晃,打开就是三个六。

  这还有什么好比的?

  谢序行那张青青紫紫的脸登时笑得见牙不见眼:“吃烤肉吃烤肉!”

  吃烤肉?

  罗守娴抱着手臂看了他一眼,又看向虽然没有表情但是莫名又让人觉得他也想吃的穆临安。

  便点点头:“那我去买些肉回来,兰婶,还得麻烦您将去年冬天打得那个一尺半高的铜炭炉找出来。”

  驾着车从芍药巷出来,罗守娴在附近转了一圈儿,买了些孜然、胡椒,又驾车去河边看了看。

  因着过了晌午,又要下雨了,那些撑船来卖菜的菜贩都撤了,只有一个卖瓜菜的老妇人,头上戴着边缘都磨坏的茅草帽子,罗守娴挑了个小点儿的冬瓜,另外又买了七八根黄瓜,两条瓠子。

  “官人要是吃着好,就常来,我都在这儿卖菜的。”

  “好,怕是要下雨,阿婆你早些回去吧。”

  “就是要下雨,才得摆摊呢,旁人都走了,独我没走,我就做了独一份的生意啦。”

  罗守娴将瓜菜放在车上,回身对卖菜的阿婆笑着说:

  “阿婆真是好生意经。”

  被这般俊美的后生夸赞,阿婆又塞了一把豇豆当搭头。

  转到肉铺,正打算挑一块儿上好的羊肉,罗守娴忽然皱起了鼻子。

  她闻到了一股浓重的火油味儿。

  转身看过去,她看见一辆装了两个木桶的板车正从几丈外的沿河街上缓缓推过去。

  “天这般热,怎么还运火油?”

  火油易燃,都是官府专门建库统管的,这般运送火油的也只会是官府。

  “哪里知道呀?一会儿的功夫过去了两三辆车了,都往城东门走的。”

  店家自然认识这位盛香楼的东家,也乐得交好,将两条细嫩的羊腿提出来,让罗守娴随意挑选。

  “东家发财,行行好,赏口水喝吧。”

  一身火油味儿的役夫捧着个竹筒在茶铺门前讨水。

  茶铺的伙计避在棚子下面,不愿搭理。

  “给这位大哥灌一壶绿豆水,再给我也来碗凉的。”

  几文钱放在桌上,那伙计连忙起身忙活起来。

  嘴唇干裂的役夫连忙道谢:“多谢官人破费,官人是大善人,必有大福报。”

  替他买了水的自然是罗守娴,她接过了自己那碗冰桶里湃过的乌梅饮子,看着茶铺的伙计用竹筒做的大勺往这役夫的竹筒里灌绿豆水。

  竹筒满了,勺里还多了些。

  这伙计看了罗守娴一眼,拿了个粗瓷碗将剩下的倒出来,递给役夫:

  “你都喝了吧。”

  役夫连忙道谢,小半碗的绿豆水喝下去,他人仿佛又活过来了似的。

  “多谢大善人,多谢小善人。”

  大善人说的是罗守娴,小善人说的自然是这位伙计了。

  罗守娴看他几乎要被熬出油来了,便问:“大哥,大热天的,怎么还这般差遣你们?”

  “官家说要把火油运去东北边的湾头。”

  “三四十里路呢,都要下雨了,怎么这时候运东西?”

  役夫苦笑:“就是要下雨的时候运,雨停的时候烧,平常烧了就是烧,有雨水的时候烧了,有水汽,能炸起来。”

  火油车挡在沿河街上,役夫不敢停留,嘴里谢着大善人,又退了出去,推起了车子。

  罗守娴看向维扬城东门的方向,心中实在想不出湾头那片空地上有什么值得烧的。

  又买了几只蟹,罗守娴遇到了寻过来的常永济。

  “嘿嘿,罗东家,我家主子说今天有烤肉吃,打发我来给您搭把手。”

  “再去趟山货店看看有没有野味儿,这些东西也差不多够了。”

  看着那一篓十来只螃蟹,常永济脸上的笑就下不去:

  “罗东家,您也太客气了,说是吃烤肉,怎么还有蟹。”

  “你们都要走了,偏还赶在五月末,就算吃不到六月黄,也不能连维扬蟹是什么滋味都不知道。 ”

  听话里意思,这蟹有自己的份儿,常永济更殷勤了十倍,坐在马车前面替罗东家赶车。

  “罗东家您可真是大善人,跟着您,我们九爷都胖了,他自己还不认。”

  “那是你家九爷看不上我家这些粗淡饭菜。”

  “您家的吃食还粗淡啊?我们之前在河滩地里守着的时候,就差生吞泥鳅了。”

  “河滩?”

  巷子里人来人往,步履匆匆,沿河街上火油留下的残存气味儿像是一根针,又像是一片入了水的滚油,让罗守娴的脑海轰然炸开。

  常永济抱着螃蟹,忽然被人抓住了衣襟。

  “你们藏东西的地方,是不是在东北边的河滩里?”

  常永济的瞳孔猛然放大。

  对于罗守娴来说,这已经是答案。

  燕子从河面上掠过,她轻声说:

  “我去山货铺子,你把东西带回去,什么也别说。”

  “罗东家,我得赶紧告诉九爷……”

  “你以为那些人让火油车大张旗鼓从城中穿过,是为了什么?”

  低缓的话语声像是冰冷的河水,把常永济瞬息间就淹没了。

  “你家九爷,还有穆将军,你想让他们在湾头死个面目全非,就去说罢。”

  “可九爷他,罗东家,他们一旦知道了,是必去的,那些锦衣卫……”

  螃蟹篓子差点从常永济的手里掉下去,被罗守娴一把捞住了。

  “我不管为了那东西,锦衣卫死了多少人,我只管我看得见的,他俩是全须全尾进了维扬城的,就得活蹦乱跳回去金陵,回去京城。”

  说完,罗守娴解开了马车上的套索。

  “街尾有租骡子的,你让骡子拉车回去。”

  “罗东家,那你?你又要干嘛?”

  绑上马鞍,罗守娴回头看了他一眼,翻身上马,沿着河边往城南去了。

  “一个姓谢的,从京城来的公子?”柔水阁门前,鸨母抬手理了理鬓角。

  “倒是听说过,罗东家,你不是要与他寻仇吧?怎么杀气腾腾的?”

  “只是找他有话要说,鸨母放心。”

  高坐在马上的俊美年轻人俯身,声音也低了两分:

  “三桥四巷,没有您不知道的贵人。”

  欢场里打滚几十年的鸨母退了两步,声音不自觉柔了下来。

  “他在袖澜阁听了一中午的曲儿,现在不知还在不在了。”

  “多谢。”

  罗守娴正欲骑马去袖澜阁,忽见楼上花窗被人推开,一个锦绣荷包擦着柔水阁悬在外面的水蓝色轻纱滑了下来。

  “要找帮手,直接去青衣巷。”

  只说了这几个字,开窗那人又将窗子合上了。

  低头看一眼荷包,上面绣着“鸿音”二字。

  “多谢。”

  她对着那窗摆了摆手,就骑马走了。

  袖澜阁里,谢承寅正枕在一女子的膝头吃她喂的荔枝,耳边传来的琵琶声忽然断了。

  “怎么了?”

  他还没睁开眼睛,就被人用酒泼了一头。

  “谁?你……罗……”

  赶走了所有的优伶歌姬,罗守娴把谢承寅从榻上拖到地上。

  “我没空与你闲话,你现在骑马从维扬城的东门闯出去,只当是喝多了酒,必须是硬闯出去,看清楚有几道人把守,出去之后你一直沿着官道往东走,走到三岔道处,若是往北能看见马蹄印,你就当是酒醒了,去找你娘。”

  “什、什么?”

  把脸上的酒液抹掉,谢承寅只觉云里雾里摸不着头脑。

  回答他是一个耳光。

  “有人要设伏杀了你九叔,要是不想他死就去求你娘出手救人,明日一早拦在东边三岔道上,带着他和穆临安转去寻梅山,寻梅山上有位悯仁真人医术极好,就当你那公主娘是去寻医的,可懂了?!”

  谢承寅听懂了,捂着被打疼的脸,他小心看着面前的罗东家:

  “还、还有么?”

  “还有?”罗守娴拿起一壶酒又倒在他身上,看看他的脸,又在他另一边脸上也来了一下。

  “若是你九叔和穆将军不肯听,你就说,那罗家姑娘在寻梅山上,穆将军既然带着表侄是要道歉,总该跟正主说一声。”

  说完,罗守娴松开了他的衣襟。

  “你九叔的命就在你身上了。”

  “那你呢?”谢承寅反问,“你来抽了我一顿,就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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