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灶[美食]_三水小草【完结】(72)

  两人乱糟糟样子实在不堪,兰婶子无奈摇头,说:“东家,我再去给炭火上摆些肉。”

  桌边只剩了两个人,罗守娴没有再吃菜,而是看向常永济。

  常永济食不下咽地吃了半天,此时,他嘴唇轻轻抖了抖,声音极低地唤了声:

  “罗东家。”

  罗守娴放下筷子,轻声说:“我忽然想起来得去店里一趟,你可有什么要我捎带的。”

  “罗东家?”

  罗守娴对他笑了笑。

  人常说有心人最易醉。

  其实酒酣耳热时候,最清明的人,才是心事最重的。

  他们两人此刻清明地像是外面被浇淋的树。

  “河滩西角有个废码头,码头往东走两里,有一棵半枯的槐树,三尺高处是空的。”说这短短几十个字,常永济的每一声都在抖。

  罗守娴低下了头,站起身:

  “我突然想起来,晚上有人订了桌席面,那是金贵客人,我得去看看,兰婶子,你让他们帮着你一道收拾,我一会儿就回来了。”

  被穆临安拧着手臂摁在墙上的谢序行转头,只看见一个拿起斗笠的背影。

  “下着这么大的雨还要携妓游船,这帮公子哥儿真是疯了。”

  维扬城南门的守卫看着远去的马车,嘴里是鄙夷的,心里却是羡慕。

  片刻后,那马车停了下来,有人将马从车上卸下,道谢之后便上马匆匆冲进雨幕。

  “苏娘子的客人走了,咱们继续去保障湖。”

  “这么大的雨真去游船啊?”

  “怎么也得转一圈再回去吧。”

  停在河岸边的那艘大船上,船主算了下时辰,叹了口气说:

  “行了,我看雨小了些,咱们继续走吧,让人都进前舱,后舱留着装货。”

  大船在雨中缓缓离岸,有人抓着船沿悄无声息地攀到了船上,躲进了后舱。

  “雨还是太大了,再靠岸避避风。”

  走出去二十多里,船主忽然说。

  于是,船再次向岸边靠。

  忽然,岸上传来了呼喊声,还有灯火汇聚:

  “你们什么人?官差查案,这边不准停靠。”

  隔着雨声,船主喊道:

  “官爷,我们是漕帮的船,去淮水取货,货主催得急,没成想雨太大了,想避避风头。”

  “不许!”

  在距离岸边还有几丈远的地方,大船只得又缓缓启航。

  蓑衣下面露出了一角青袍,守在河边之人看向自己身侧的同僚:

  “大人这般严防死守,是笃定了那贼人会来此地?”

  “那人这么久都未曾现身,在维扬城里倒像是回了水的鱼一样不露声息,也只能用这般法子将他钓出来了。”

  “今早金吾卫穆将军来了维扬城,我已经派人盯着了,大人,若是那鱼真如穆将军那般大……那可是侯府的世孙。”

  “无论什么鱼,到了这儿,只能是死鱼。”

  穿着青袍的人得了准话,转头看向河面。

  “大人说的是,这般大的雨,那人想要从河里游过来,都得累成死鱼。”

  河滩上步步泥泞,被称作“大人”之人举着伞看向远处,只看见一些役夫正在运送火油。

  “这些人……”

  “大人,外地来的锦衣卫杀了就杀了,这些役夫在维扬城里有家有业,要是他们的家眷闹起来,让知府大人知道了,平白添了麻烦。”

  “也罢了,路上各处都守好了,凡是往此地来的,无论是谁,就地格杀。”

  冒雨推车,从白天走到黑夜,才终于走到湾头的役夫手软脚软,一不小心就跌倒在了泥塘里爬不起来。

  穿着蓑衣的差役盯着这些苦命人,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今天我刚得了一壶酒,要不要喝两口?”

  “哪来的?”

  “白天巡街的时候路过盛香楼,想去讨碗水喝,倒得了筒酒。”

  “来来来,给我来一口,暖暖身子。”

  差役们聚在一起分酒喝,跌倒在地上的役夫起身与否也无人在意,在灯火照不到的地方,那名“役夫”无声无息摸到了一棵半枯的槐树旁边。

  堆放火油桶的地方,一名役夫力竭了一般,手上忽然一松,一桶火油滚了出去,把提着灯的差役们吓了一跳,纷纷将手上的灯熄了。

  黑暗中,有人叫骂抽打,有人哀嚎躲避。

  知道是虚惊一场,差役们把灯火重新点燃的时候,已经有人跳进了大雨漫天的河水中。

  挨打的役夫不声不响,退去了人群之中。

  “老大,咱们要不要走快些,我看那些官差一直盯着咱们呢。”

  “盯着就盯着,咱们是跑船运货的,维扬城上下谁没吃过咱们孝敬?”

  船主颇有些坐立不安,他捏了捏袖袋,吩咐其他人不准妄动,唯独他自己转身去了后面的船舱。

  “谢天谢地……”

  看着瘫坐在地上,周身漫出了大片水迹的身影,他长出了一口气,将一包糕饼放在地上,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冯爷的金子可真不好拿啊。”

  三更天的时候,船在淮河口的码头靠岸,船主下船拿了一个袋子就转回了船上。

  “回去维扬。”

  “是。”

  大船再次起锚。

  清晨,谢序行和穆临安从一张床上起来,看见了眼圈乌黑的常永济。

  “罗东家昨天半夜回来,今天早上又匆匆走了,说是南河涨水,污了盛香楼的井。”

  穆临安看向窗外,雨小了。

  “谢九,咱们该上路了。”

  “你那些亲卫你不管了?”

  “留个纸条请罗东家转交吧。”

  “也行,赌命不看人多人少。”谢序行点点头。

  骑马走到维扬城的东门,穆临安的神色就沉了下来。

  “穆将军今日要出城?”

  拦住他的是驻守维扬城的一名校尉,语气恭谨得很,身边却带了几十人,将三人团团围着。

  “出城,与你何干?”

  “近日维扬城里有了贼人,穆将军身份贵重,末将领了上官之令,护送将军。”

  “不必。”

  “将军不必多虑,我们在后头护着就行。”

  说着,这校尉就带人缀在了三人身后,竟是无论如何都赶不走了。

  “木大头,你这身份可真是麻烦。”

  出城之后,见每百步都有人守着,谢序行攥紧了手里的缰绳。

  这条往河滩去的路,已经成了真正的死路。

  那些人已经知道了证据藏在哪儿,逼着他们要么放弃证据,要么去死。

  “长宁。”

  “表叔。”

  “我想了想,你还是回去维扬。”

  “表叔!我不回去!这婚事我退定了!”

  二人争吵间,奢丽异常的车队缓缓出现在晨间的雨雾之中。

  两人眼中皆有惊诧神色。

  “我这赚得可真是辛苦钱。”

  看着直通向寻梅山顶的密林峭壁,手中拿着油纸包的人叹了口气。

  要是走寻常路上寻梅山,会在那些官差面前露了行迹,怎么看,她也只能走自己十二岁之后再没走过的路了。

  沐着雨雾,她解开身上的衣服,将白色的裹胸布一圈圈绕下来。

  筋肉分明的脊背袒露在天地之间。

  撕了两根布条绑住手心,再用裹胸布把油纸包牢牢绑在身上。

  一切妥当,随意将衣裳拉起来,她快步冲向了一块大石头,脚下借力,腰腹发力,下一刻,她的手抓住了一颗大树粗壮的枝。

  跟着越国大长公主的车队上了寻梅山,谢序行的脑子还是乱着的。

  大长公主不是多管闲事之人,竟在路上拦下穆临安,还说知道穆临安要去寻梅山,正好同路。

  至于他这个大长公主的小叔子,在她眼里竟似真成了穆临安不成器的晚辈。

  “璇华观,好名字。”

  地上一圈上好的西域织毯缓缓铺开,嵌着珍珠的绣鞋踩在了上面,正是是当朝越国大长公主赵明晗从车上下来。

  “穆小将军,罗家那个可怜姑娘,你去带来给我看看,被上不得台面的东西蹉跎了这许多年,总得好好劝慰一番。”

  “这位贵客,观内还在做早课,稍等片刻。”

  此时,璇华观的观门打开,一个撑着伞的女子笑着出来对一干人行了个礼。

  越国大长公主见惯了美人,此时都忍不住叹:

  “真是一副好相貌,看姑娘年纪轻轻,不是这观中修士吧?”

  “贵客好眼力,我姓罗,随祖母常驻山顶璇玑守心堂,今天下雨,我来给观主送些点心。”

  说话的女子明眸飞扬,她一说身份,所有人都看向穆临安和假扮“虞长宁”的谢序行。

  璇华观的门前有两棵树。

  一棵叫穆临安。

  一棵叫谢序行。

  第55章 刀宴·主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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