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说实话,这东西没什么用。
一点都不准。
雪卷曾经有过一把不好用的弓,也是不准的,总是射向偏右的位置。
而这个名为“枪”的东西,比雪卷的那个弓更不好用,因为它射的不准,并且每次歪的位置都不一样。
那个不好用的弓,雪卷可以每次调整射出位置。
而这把枪,雪卷没有办法控制。
但这个时候了。
他们不想那么轻易地认输,而火药很明显地扔不到狗皇帝的位置。
那么,雪卷想试试。
雪卷高高举起了枪,瞄准了皇帝,她心无杂念,用满是血的手指扣下了扳机。
子弹射出的那一刻,雪卷嘴里轻声地配音:“砰。”
其实,她也没抱什么希望。
射出的那一刻,她便察觉到子弹的路径不对了。
但没关系。
她们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子弹飞出了枪管,多米的小作坊确实不太行,子弹歪歪扭扭地,飞出了一条歪斜的路线。
但这个时候,静默的蝎兰城里忽然吹起了一阵风。
那阵风带着两百年间的陈旧血痕和新流出的血迹,吹向了那枚多米手搓的劣质子弹。
也许是神灵的一口气息,也许是万千魂灵的全部气力。
也许仅仅只是森林中起的一阵普通的、与寻常无异的风。
它适时吹起,将那枚子弹推向了正确的航向。
皇帝仁慈悲悯地看向了对面,砰得一声沉闷声响,他带着那个笑意,被固定在原地。
脑门上一个浑圆的血洞,皇帝静默着倒下了。
士兵们沉默地看着,他们有些理解不了这一刻,雪卷也有些理解不了。
但她意识到什么发生的时候,她响亮地大笑了起来。
皇帝死了啊!
皇帝死了,绿人们将迎来长达一周群龙无首的状态,已经逃出城邦的逃亡者们将会迎来更多的生机!
蝎兰城的他们会死,而更多的生灵,将会因为他们活下去。
她的笑声提醒了对面,使士兵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情。
猛烈的怒气升起,绿人士兵爆发出强烈的战意。
不用指挥,他们拿着刀剑冲向了前方。
雪卷双手握刀,带着身后全部的精灵、血族和魅魔,同样冲向了前方数以百倍计的敌人。
“如果有人幸存,”她大喊:“请告诉秦领主!”
“神诞日!蝎兰城!”
“大胜!”
第106章 ◎芬克◎
血。
全是血。
惨叫。
全是惨叫。
脑子里嗡嗡的, 红色的血和各个种族濒死的惨叫声混杂在一起,大脑皮层的纹路似乎连在了一起,一种极其难受的粘腻的痛感。
血族卢廷躺着,眼睛紧紧闭着。
他眼前似乎模糊地闪过了一些光。
卢廷完全不记得在他躺下之前发生了什么了。
他只记得前面涌来了无数的敌人, 而他拿着刀, 心中怀着绝然的死意, 奔向前方。
刀剑碰撞在一起, 火花迸射。
卢廷无望地挥舞着刀, 同时身上被敌人的刀剑刺入,血流出来。
他背后仍然背着芬克。
卢廷顾不了芬克了, 他松开了托着芬克的手, 双手握着武器。而芬克用力地双手抱住了卢廷的脖颈。
卢廷大吼着,让芬克松开手, 让她倒在地上,去假装一具尸体, 这样也许还有活下去的希望。
但芬克一声不吭, 她执拗地抱着芬克,用魅魔的孱弱身躯护住了卢廷的后背。
敌人的剑从身后刺向了卢廷。
但卢廷的后背没有一点伤。
芬克为他挡住了来自后方的全部伤害。
卢廷的记忆到此为止,之后发生了什么?
他被敌人砍中了要害了吗?
他已经濒死了吗?
眼前闪烁的是什么光?
卢廷浑浑噩噩,思绪断断续续。
他现在躺在哪里?应该还在蝎兰城吧, 卢廷的手无力地伸向下方, 他心中满是不甘。
就差一点。
就差一点,他们就能走到城外了。
他的手颤颤巍巍地抓握,终于抓到了身体的下方。
唉?
好像不对。
身体下方的, 不是蝎兰城的硬石板地面,而是一种很奇怪的、柔软的触感。
卢廷的眼皮持续颤抖着,他用尽了全部的力气, 终于睁开了眼睛。
头顶的,不是蝎兰城的房屋和天空,而是深绿色的奇怪的布一样的东西。
卢廷的感知慢慢回复,他感到了身下在震动。
好怪……
他好像躺在一张移动的大床上。
“醒了!”一个声音说。
之后便有一杯温热的奶状液体递到了嘴边,卢廷凭借本能喝了几口,很甜美的味道。
他好像慢慢恢复了一些力气。
卢廷的眼珠费力地向旁边移动,他终于看清了旁边的身影。
是一个精灵。
那个精灵手上戴着一双白色的手套,给卢廷喝完补剂之后,又去治疗旁边的伤者了。
卢廷用力地张开嘴,他想问些什么。
那个精灵注意到他的动静,她带着手套的手轻柔地按在了他的嘴唇上:“嘘。”
她温柔地说:“不要说话,你需要休息。”
顿了顿,精灵说:“我们已经出城了。”
出城了?
他们竟然出城了?
卢廷嗓子中发出了由于激动导致的哽咽,他的思绪猛然受到了冲击,他的胸膛重重起伏,断掉的思绪终于连接在一起……
他想起来了!
他全都想起来了!
那时候,名为雪卷的精灵用一个黑色的奇怪东西将绿人的皇帝击杀了。
皇帝僵硬地坐在椅子上,王冠歪了,暗红的血从他额头上的黑洞流下,他脸上还带着惯常的倨傲、淡然又慈悲的笑意。
但由于这个笑意出现在一张已经死去的脸上,因此,显得有些可笑。
对峙的两边由于这一幕,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直到雪卷大笑了起来,卢廷才反应过来。
他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皇帝死了!
皇帝死了啊!
卢廷当然懂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他们将会面对疯狂的敌人,但这也意味着其他城邦的逃亡者们有了更多的生机!
而他们杀掉了皇帝,这便已经是巨大的复仇和荣耀了。
卢廷贪婪地看着皇帝的死状,心中是巨大的畅快。
即使对面的敌人疯狂一样冲了过来,卢廷也没有畏惧,他挥舞着手中的刀,情不自禁地和雪卷一样笑了出来。
芬克替他承受了来自后方的伤害,她伤势极重了,但卢廷能听到,她也在笑。
卢廷的胳膊被砍中了两刀,灰色的骨头露了出来。
他的腿也受伤了,血肉翻卷。
卢廷很清晰地明白,自己应该要死了。
他看向了不远处名为雪卷的精灵,作为杀死皇帝的直接罪人,她被重重绿人包围着。
雪卷手中的刀翻飞,隔着人群,卢廷都能看到雪卷胸前全是血,腹部以下,衣服全是红色的。
她的脚下,全是粘腻的血液,混杂在泥土中。
而雪卷的下巴被削去了一块血肉,原本高高扎起的马尾散乱在脸颊上。
她看起来像个血海中挣扎出来的魔鬼。
而她脸上还在笑。
喉咙沙哑着,她发出了畅快的干涩笑声。
远远的,雪卷看到了卢廷和芬克,她奋力地杀出一条血路,艰难向着他们走了过来。
隔着敌人,雪卷说:“小情侣,介意我和你们死在一起吗?”
卢廷和芬克都没有体力来告诉澄清他们不是小情侣这件事了。
卢廷同样挥着刀,艰难去和雪卷汇合。
他们三个终于走到了一起,机械地向周围挥出武器。
周围也是类似的情况,现在还活着的精灵、血族和魅魔,都艰难地向他们三个这里汇合了。
雪卷的副队长已经倒在了地上,他眼睛受伤了,满脸都是血,什么都看不见。
通过声音,他已经知道了周围的情况。
他沉默着,在身侧的背包里摸索着,终于找到了一份火药。
打火机已经点燃,随时引燃引线。
卢廷平静地看着那点火苗,他明白之后将会发生什么。
将会发生巨大的爆炸,一同抗争的他们将会被炸成一团血肉,再也无法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