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听帘子响动，从后堂跑出一人，又是张熟面孔——正是当日抄方的医徒。
钱大夫怒斥徒儿，训斥声足足持续一炷香。
林溪荷起初还站着看热闹，随后觉得无聊便坐下了，最后实在无所事事，只得在厅堂里来回踱步。
她听明白了，医徒少抄了一味至关重要的药材：花蕊石。
也正是少了这味药，使得凝血生肌的救命药变成了补血养颜的滋补药。
“那还不快去配药？”林溪荷打断了二人。
钱大夫和医徒同时噤声，谁也没敢开口。
沉默在医馆内漫开，唯有后间捣药声突兀地响着。
最终打破沉默的，是一阵由远及近的马蹄声。
少顷，一位青年掀帘而入，温声唤钱大夫：“家母需要这些药材，有劳钱大夫——”
林溪荷的目光掠过对方眉眼。
一个时辰前，此人施舍给她几个肉包；一个时辰后，那人不知何故弃了马车，骑着一匹毛色如月的高头大马而来。
面容因疾驰泛着红晕，神采却愈发肆意张扬。
林溪荷瞟向文之序的坐骑，心中连连唾弃，现代霸总秀豪车，古代少爷炫骏马。
她上辈子只骑过景区滂臭的马。
眼前的这匹马威风凛凛的马儿……骑起来别有一番滋味吧。
想骑。
文之序只消一眼，便认出小厮打扮的林溪荷，淡声问道：“包子啃完了？”
正害怕林溪荷搞事的钱大夫干笑着接话：“文二公子好眼力啊，林小姐这般模样，您都能立刻认出来。”
他医馆三个人六双眼睛，愣是没把林溪荷认出来。
医馆外围观人群中响起一片低语，众人交头接耳。
“这位便是文二公子？当真风姿卓然！”
“那真是御史中丞府上嫡女？竟如此乔装。”
“文二公子英姿卓卓，怎会……不行？”
“林小姐是他的未来夫人，她说的岂能有假？”
一时间，人群中只回荡着一个声音：不行，不行，文二公子不行。
周遭议论如沸，文之序彻底卸下温文假面，语带讥讽：“这般矮小的小厮，倒也稀奇。”
林溪荷被他身影笼罩，她仰起脑壳，长得高了不起啊！
她指着脚下的小厮布鞋：“我穿鞋165，脱鞋162，在女子中已算高挑！”
搁在现代她是不起眼，可放在古代，她这身高竟已是鹤立鸡群！
文之序对她口中古怪的数字不甚明了，抬睫琢磨她的身高，“林小姐若想显得高挑，不如在鞋垫上多下功夫。”
林溪荷：“你让我穿内增高？！”
文之序：“？”
内增高？这又是什么怪话。
此女的言语仿佛自成一体，逻辑全然无从揣测。
第18章 撒泼
.
保和堂外围观的人群里，鞋铺掌柜看得两眼发光，他箭步冲回自家铺子，嚷道：“都别闲着！赶紧的，给咱的鞋统统纳上厚底！发财的机会来了！”
正算账的掌柜夫人停下手中的算盘，满脸不解：“这般古怪的鞋子当真有人采买？”
“夫人有所不知，此鞋名为内增高，程员外那个冤大头，正缺这么一双呢！”
程员外是盛京有名的豪富，最爱搜罗珍禽异鸟。家财万贯的他唯有一件憾事：其身量颇为短矮。
若这“内增高”真如文二公子与林小姐所言那般有用，此鞋简直就是为程员外这等豪绅巨富量身打造的！
绝佳买卖，不愁销路！
保和堂内，钱大夫的药材也不愁卖。
文之序需要风寒药以及暖宫药。
林溪荷窝在八仙椅里，悠哉悠哉地拔指间倒刺，青芜则紧盯着翻找药材的医徒——他漏抄的药方，自然该由他负责寻出那味药来。
钱大夫从未如此忙碌。
他的左半张脸赔着笑，连声安抚林溪荷稍安勿躁，转头便厉声斥责着办事不力的医徒。
他的右半张脸则转向文之序，神色迟疑片刻，陪着小心说道：“文二公子，这调理女子月事的药材，我这平日备得不多。不知公子您……是何用处？”
林溪荷将倒刺往文之序的方向扔，心下鄙夷：上一回在青楼偶遇，这一趟就来配暖宫药。
这位文二公子扎在女人堆里，当真业务繁忙。
文之序仔细收好给娘亲的药，目光不经意间落向林溪荷。
一身小厮打扮的她不知何时起身，懒困尽收，铆足精气神与钱大夫对峙：“方子是你开的，药是你徒儿故意漏抄的，现在一句‘药没了’就想打发我？”
钱大夫大喊冤枉：“实在是库房缺了这味花蕊石。”
“缺了就去别家调货！”林溪荷分毫不让。
“此药全盛京都断货了……”钱大夫的声音越来越弱。
“人命关天！”
钱大夫内心哀嚎：那不过是只扁毛畜生啊！
“是卜卜大人！”林溪荷一字一顿纠正他。
“……”
“你去不去找药？不然我拉横幅！”
没人懂横幅是什么。
“你无理取闹！”医徒红着眼。
“唷，加害者把屎盆子抠到受害者头上？”林溪荷气势咄咄逼人，“我这是在维.权，是你犯错在先，我才正当反击。”
“你……”
“你找你的，我闹我的！医闹，你懂不懂？”
文之序无心听店内的吵嚷，离店上马，却无意识地收紧手中缰绳，回头望向保和堂：“她如此急切，要那味药究竟何用？”
身下骏马打了个响鼻：“哧——”
花蕊石，文之序自幼便识得。此物并非草木，而是一种稀有矿石，研磨成粉后少量入药，有止血化瘀之奇效。
只是花蕊石产量极少，在京郊后山的某处石洞中才有。
文之序取完药，又一刻不停折返漱石庵。
那个当年因贪玩翻过庵墙，在后山中迷路三天三夜的孩童，如今已长成七尺之躯。
“母亲，您的药。”纵然身躯挺拔，他唤出那声“母亲”时，语调里仍旧带着儿时的亲昵。
慧慈师太指尖的佛珠微微一顿，终是归于平静，只道：“施主有心了。”
“可是孩儿……”
“施主请回吧。”
文之序肩头微塌，勉强维持身形。此刻，他脑中没来由地浮现出林溪荷在保和堂“医闹”的模样。
她那“医闹”的精髓，似乎就在于闹起来不要停。
他看向那个身着褐灰色尼姑服的妇人，嘴角抿直，带着几分负气的执拗：“娘亲，这药孩儿今日煎定了。您念您的经，我尽我的心。”
“……”
君子碰到无赖的感觉。
慧慈师太无言，往诵经室走。
漱石庵上空传来梵音，与药液沸腾的“咕嘟”声交织在一起。
文之序侯在诵经室外，耐心听母亲诵读。
一经念罢，慧慈师太望向神龛上观音慈悲的双眼，声音却往门外蔓涨：“……你想问什么？”
文之序启唇：“娘亲，后山有花蕊石吗？”
花蕊石只有极少人知道。
早些年一位云游四方的神医到漱石庵讨粥喝，随后上山采草药偶得花蕊石。
研磨成细粉入药后，发现它有止血化瘀的功效。
神医不藏拙，便将花蕊石的位置告诉庵中师太。
师太们悬壶济世，采草药时会带一些花蕊石赠与附近的药铺，免费送给需要治疗的穷苦百姓。
经年累月后，花蕊石成了医商赚钱的法宝。
“那些无良医商将山石里的花蕊石凿走了，由商人私运出关，高价卖给胡人。”慧慈师太忧心忡忡，“花蕊石存世愈发稀少。”
“施主问此石作甚？”她的视线落在文之序的身上，“你……可是受伤了？”
文之序咬住下唇：“娘亲，您明明关心我的，不是吗？”
慧慈起身，送客的口吻：“文施主，请回。”
“……”
文之序只学来了林溪荷撒泼的皮毛，若论脸皮之厚，他终究是望尘莫及。
不过，这般耍赖倒也有些用处——至少母亲对他的称呼，已从疏离的“施主”变成了“文施主”。
总算……长进了。
斜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沉默吞噬时间。
忽地，古钟被人撞响，缓沉的余韵中，文之序手中多了一道黄色签文。朱砂写就的字迹赤红灼眼，竟与记忆中母亲教他临帖的笔锋如出一辙。他倏然抬眸，对上一双澄澈的眸子。
那眸子与林溪荷有几分肖似。
文之序垂首恭立：“林夫人。”
那人却道：“她死了。”
文之序默然，只得改口：“慧心师太。”
“嗯，”身着僧袍的慧心这才应声，“这是慧慈为你写的平安签，你且收好。”
文之序将签文小心收进衣襟，下意识按了按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