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哧。”马鼻孔滋出声,好似在说:别薅,会秃。
饭后没见过主子,业务不熟练的新人文八在文府转了一大圈。
“嘘。”马夫拦住他,示意文八别说话。
两个杂役躲不远处的柱子后。
“二公子在和春绿说话呢。”
“春绿是谁?”
“喏。”马夫伸出手指。
文八顺着苍老的指节望过去,视野框定那匹白马。马夫的话飘进耳廓:“这匹白马是西域贡品,皇后娘娘赏给二公子的。”
“马儿漂亮,至于名字嘛……”文八拉长语调,熟练地保留意见,同时将话头精准地引向同事。
“名字难听啊!”马夫无缝衔接,耿直发言,“蠢驴,大蠢驴,对吧?”
文八:“……”他在心中扶额,这兄弟也太直白了。
“府里飞禽走兽,乃至新进仆役的名字,都是二公子亲赐。”
“是哦。”文八听得脚趾抠地。文七文八……二公子既有卓绝才华,怎不给他俩起个像样的名儿?!
文八又问马夫:“二公子这个雅好,是从何时开始的?”
万事皆有源。找到病因,方能诊治。若是治疗有效,既然二公子喜欢起名,文八想请他改赐个气派好听的名字。
马夫上了年纪,是文府的老人了。
“那一年——”
“林夫人身怀六甲,咱们夫人领着二公子前去探望……”
那一年。
地上的海棠花瓣回到花骨朵里,北方蛮族尚未进犯,文夫人还不叫慧空师太。
文府的大公子未领到皇命,出征的将士们回到家中,做回他们的好夫婿、好父亲、好儿子。
年幼的文之序捡起大哥射出的箭,装回箭筒。
那一年,大哥还未战死沙场。
娘亲拉着他的小手覆在林夫人的肚子上,言笑晏晏:“序儿,林夫人肚子里的是弟弟还是妹妹?”
“妹妹。”稚音清亮。
林夫人:“女儿好呀。如果是妹妹,许配给你做夫人,可好?”
文之序:“那能给我夫人起名字吗?”
林夫人弯弯嘴角。
微风吹散暑气,池塘中的荷花展开花瓣,粼粼池水微泛红浪。
文之序掌心不大,却清晰地感受到林夫人腹中的动静。隔着肚皮,一只小脚丫猛地一蹬,恰好抵住了他的手掌。
他心中一动,说:“溪荷,我夫人就叫林溪荷吧。”
第21章 做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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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府贴出的告示一夜间消失,文之序疑心有人做局。
“二公子,仙清楼的小二瞧见一胖一瘦两人,揭走了附近所有告示。”
文之序展开那张画着猪头的告示,眼也未抬:“长相?”
他高度怀疑林溪荷。
可凡事需讲动机。是为报复,还是阻他寻鸟?细想之下,林溪荷贵为林府嫡女,她不至于行此等下三滥之事。
文之序早就听林品言哭诉,他的好阿姐讹光了他所有银钱。
谁找到翠凰,赏白银千两。莫非林溪荷也缺钱,这才动了心思?
门房通传,外头有人声称找到了翠凰,求见二公子。
难道冤枉林溪荷了?文之序压下疑虑,吩咐仆役请人进来。
文府仆役领路,一人怀抱鸟笼,在青石道上踮脚疾行。刚转过曲廊,便是文国公府正厅。
厅内光影浮沉,十二扇紫檀屏风挡住视线。
那人膝下一软,恭敬道:“小的拜见文二公子。”
文七走出来,语气一沉,“你揭的告示?”
“回二公子话,小的没揭过告示。此鸟飞到我家柿子树上,能言善道,绝非凡鸟。小的精心伺候它几日,才得知二公子府上丢了一只鸟。”
文七走到鸟笼边,“你如何证明此鸟就是我府上丢的那只?”
笼内雀儿似有所感,不安跳下栖架:“咕啾,咕啾。”
那人伏低身体:“二公子,不如让它说几句话吧?”
文七:“行啊。”
那人说一句,雀儿跟一句。
文七赞叹:“如你所言,它很聪明。”
“那可不!”
“羽林苑买的?”
“啊。”
“花了不少银子吧?”
“还好,五两而已!”
话毕,正厅陷入死寂。
“你当我文府是吃素的?”文七脸色一变,“竟敢拿买来的雀儿诓我家公子!”
那人面色大变,原来方才与他说话之人,不是盛京鼎鼎大名的文之序。
他匍匐前行,爬到屏风后头喊:“我要见文二公子!”
屏风后面空空荡荡。
一个以五两银子博千两白银的贪心人,文之序懒得见。
“你配吗?”文七毫不客气地将他轰走,“拎上鸟笼,赶紧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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丫鬟喘着大气飞奔而来:“小姐,小姐……”
林溪荷听着这动静直摇头:“这身体素质,明天绕林府慢跑吧。”
丫鬟苦着脸:“小姐,奴婢实在跑不动……”胖的明明是青芜姐呀!
林溪荷扫她一眼,细胳膊细腿儿的:“你倒是提醒我了,在有氧的基础上,你再加练哑铃吧。”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总之,都得给她练!
这丫鬟是闵氏派来的人,任务是把大小姐的一切事无巨细地汇报上去。
“小姐,哑铃是什么?”丫鬟有种不祥的预感。
林溪荷露出人畜无害的笑容:“是好东西,很适合你哒!”
来十个眼线都得给她练。
林溪荷刚为卜卜换完药,正仔细缠着绷带,上一世她有救助流浪狗的经验。
旁边伺候的丫鬟婆子同情地望向卜卜——雀儿活像一具绷带干尸。
木乃伊卜卜:“嘎……”
再缠真嘎了。
青芜从府外匆匆赶回听荷轩。
“当真?”林溪荷抬头问道。
她留下嬷嬷和丫鬟,让嬷嬷监督新来的丫鬟“举哑铃”,自己跟着青芜往偏门走。
“小姐,您看。”两人鬼鬼祟祟躲在马车后头,从偏门望向文府大门。
文国公府肃穆的牌匾下,竟排起一条蜿蜒长队。
队伍鸦雀无声,只闻得笼中各色雀鸟啁啾争鸣。有人手提鸟笼,有人臂立鹰隼,这场面着实罕见。
府门打开,管家侧身出来,道:“真捡到八哥雀儿的请入府。若不是,请回吧。”
队伍散掉九成。
林溪荷撇嘴:这就是一千两的魅力?
“我这只鹰隼给二公子赏玩吧?”有人架高胳膊,“八哥哪有鹰隼威武?这只鹰隼会抓兔子呢。”
管家肃然:“我家二公子只喜欢他那只挑嘴、不会说话、日不上三竿就不醒的八哥雀儿。”
全中!林溪荷拍大腿。她刚收养卜卜时,它不会说话,她一度以为它是乌鸦。
卜卜确实挑嘴,但它喜欢吃若虫,她得让便宜弟弟多挖点儿。
犀利的鹰眼不知何时定在林溪荷身上,她隔空教训它:“小兔子那么可爱,你抓得下手?恃强凌弱,美得你!”
“你骂它,它能听懂?”身旁有人搭话。
“万物皆有灵。”林溪荷头也不回。
那人提醒:“当心它啄你脑袋。”
“锁着呢,怕什么。”
话音未落,献鹰的男人解开锁链,对管家道:“我让它现在就抓只麻雀!”
鹰隼双翅一展,足有一米多长,扑腾两下便腾空而起。
林溪荷脑壳扬高,视线追着鹰隼,身旁那熟悉的声音再度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来啄你脑袋了,快跑。”
这声音愈听愈熟悉呢?林溪荷侧目,正好对上文之序似笑非笑的眼神,只见他好整以暇地直起了腰。
下一瞬,一片巨大的阴影当头罩下,林溪荷的视野骤然一暗。
那鹰隼在空中一定,两根黑羽呈慢镜头般悠然飘落。未及她反应,利爪便钩住了她的发簪,猛地一抓——
林溪荷只觉得头皮一紧,痛得嗷一声叫了出来。
“走开走开!”
见身边的女子鬓发散落,如黑云倾泻,文之序心中并无大仇将报的畅快。
林溪荷完全乱了章法,胳膊抡成小摆锤,鬼叫:“别抓脸,会破相的!”
慌乱间,她猛地抓住一根救命稻草——文之序的袖笼被她死死攥住,觉得还不够稳妥,干脆把整个脑袋都拱到了他胳膊底下。
大难临头,她也顾不得什么仇怨了,逮着什么是什么。
成为某人掩体的文之序:“……”
场面混乱。
那鹰极通人性,见有人“护着”那骂它的姑娘,索性调转目标,一口啄在文之序身上。
脖子骤然一痛,文之序的眼神瞬间凉了下去。
鹰主人面如土色,本想讨好文二公子,反倒让他受了伤。他慌忙对着空中的鹰厉声斥骂。
那鹰见势不对,果断见好就收,利爪紧攥着姑娘的发簪,瞬间没入云端不见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