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鬟和嬷嬷熟练地将林溪荷搀进庵中。
“?”不是,她是上山挖矿的,不是来拜佛的!
雨水沾湿小姐的绣鞋,小尼姑领着一行人前往厢房。
空气夹杂泥土味,又润着几丝檀香味,林溪荷的狗鼻子耸了耸,没闻到熬煮米粥的香味。
和尚解释,雨天路滑,住持师父担心领粥人摔跤,等雨停再施粥。
“阿弥陀佛。”和尚双手合十,恭敬鞠躬。
一回厢房,她大字型扑到榻上。
和尚:“我爹还惦记这儿的粥呢,我碗都端好了,结果连颗米都没见着。”
这一路,同样沉默的还有青芜,她正帮主子揉腿。
老嬷嬷端来一碗素面。
“小和尚,你不吃?”按照丫鬟的体型,一路颠了那么久,早该饿了。
“小姐,奴婢不饿。”
林溪荷嗦的那根面条还挂在嘴角,嘟哝道:“你真减肥啊?你是结实,不是胖!”
平日牙尖嘴利、满脑子古怪念头的女子,竟也会这般狼狈。
心下没来由地掠过一丝后悔。他是不是对她太过刻薄了?她冒险上山,不过是为了给翠凰寻药。
他将林溪荷放进担架。
仆役们随之抬起,青芜忙拿出袍子,仔细盖住林溪荷。
文之序押队尾。林溪荷那两只沾了泥的脚丫子在他眼前一晃而过。
怎么连袜子也没穿?
电光石火间,他掏出焐得半干的帕子。
一个年纪很小的和尚伸出好奇的脑袋,握着的火把也离文之序近了些。
“……”
小丫鬟撇嘴:我若叫小姐起来,她会揍我。
这责任谁来担?
两人的眼光在夜色中对切,谁也不让谁。
直到,房内传来一阵响亮的鼾声:“zZZZ……”
大殿,观音慈眉善目。
上了年纪的住持跪在佛像前,手中念珠不停。
小尼姑上前耳语几声,清秀的眉毛蹙到一起。
“罢了,林施主舟车劳顿,是贫尼考虑不周。”说话间,她的眼尾扫到在蒲团打坐的女人。
那女人眼尾洇红,抿着唇,手中的佛珠早已乱了。林府来人她其实看见了。嬷嬷丫鬟拥着一个娇小姐去了厢房。
“慧心,你去休息吧。”住持道。
“晚课还没上呢……”
住持:“既已乱了心,便去整理好。今日容你休息,勿需多言。”
慧心朝观音俯下,恭敬跪拜,在诵读声中退了下去。
大殿阴影处,老嬷嬷急上前:“夫人!”
若是在从前,慧心不会理会旧称,可今日情况特殊。
她在漱石庵带发修行多年,一直是个居士。
数日前,和尚旧人传来消息,她的女儿死了。
慧心本想随女儿一起去,却被慧慈拦住,两人抱头痛哭。死的念头被按回去,她下了剃度的决心。
谁知,在施粥日遇到那该死的林肇衡。那厮扮作流民,混迹在讨粥队伍中,又怕慧心瞧不见,竟挥手冲她喊:“我们的荷儿醒了!会说话了!也会叫爹了!”
慧心视若无睹。
谁会信一个负心汉的话?
她的荷儿没了,她也不能独活。
施完粥,林肇衡非但没走,更是胆大地拽她衣袖:“夫人……你跟我回府看荷儿一眼,就一眼。”
慧心面无表情,将装粥的木桶倒扣在林肇衡头上。
“杏黄。”慧心换老嬷嬷的闺名。
老嬷嬷颤声回喊“夫人”,知慧心不喜,忙改口叫她法号。
“荷儿葬在何处?”慧心咬着唇,字字泣血。
嬷嬷压不住的兴奋,连声道:“活了,她活了!在厢房!小姐在厢房!”
“?”慧心不太明白。她以为来人是林府的二小姐林芷柔。
和尚是慧心的娘家丫鬟。不然慧心真要轰她走了。在林府住久了,连老嬷嬷也沾上林肇衡恶心的味儿了,张口就来的本事越来越好。
见慧心不信,老嬷嬷心下一横,顾不得尊卑,一把拽住慧心腕间的佛珠,牵着她便往厢房走去。
烛火摇曳,榻上姑娘鼻尖微微一耸。
慧心轻垫起脚,不敢吵醒她。
一条素布覆在她的眼上,盖住了那双灵动又狡黠的大眼睛。
那模样,绝不可能是林府那位二小姐。
慧心一眼认出了女儿。
她歪靠在塌沿,用目光贪婪地描摹女儿的样子。从挺秀的鼻尖、到微翘的唇峰,连小巧的耳珠也反反复复看。
每确认一处,慧心胸口的空洞便被填补一分,汹涌的情绪将她淹没。
是她的荷儿。
活的,会呼吸的。
榻上的姑娘动了动,抬手抓脖子,唇畔翕动,吐出一句呓语:“石狮子……”
慧心凑近去听。
“咸酥大猴芦……”她嘟囔完,顺便咂了咂嘴。
慧心:“这是饿了?”
她记得林溪荷最不喜的吃食就是咸酥大猴芦,小姑娘怕酸。如今她长成了大姑娘,怎地连口味都变了?
“夫人,您用茶。”青芜端来茶。
慧心嘴角弯弯:“我明日一早再来。”
刚下晚课的慧慈,见慧心又出现她的禅房,便问:“怎么没上晚课?”
“去看我家荷儿了。”
慧心忍不住与好姐妹倾诉,那眉飞色舞喜气洋洋的模样,也感染了慧慈。
慧慈修心多年,虽面无波澜,但凡躯肉胎,听闻林溪荷死而复生又怎会无动于衷?
“大难之后必有福报。你诵经多年,菩萨保佑林施主那是自然。”
说得慧心想回大殿给观世音菩萨磕一个。
慧心欣慰不已:“果然如我俩所愿,小序和荷儿两小无猜,感情甚笃。”
“?”这下轮到慧慈不信了。
她的儿子她知道,成天顶着一张死人脸。前几日那小子得知她腹痛,派人来送暖宫药,还附手书一封。
信是为了征询母亲的意见:他想与林溪荷退婚。
这桩婚事是母亲和林夫人一同促成的,如果得到双方家长的同意,那退婚也就心安理得。
都想退婚了,哪来的感情甚笃?
见慧慈不信,慧心急于佐证:“荷儿还给小序买冰糖葫芦呢!”
慧慈摇头,语气颇为笃定:“小序从小不喜酸食。”
“谁说的,他明明全吃完了!就剩根光秃秃的竹签!丫鬟小厮全瞧见了!”慧心声音陡然拔高。
和尚那张古井无波的脸,此刻写满了较真:“胡说,我儿子喜恶如何,我最清楚。他绝不会碰那酸果子。”
“你!明日等我家荷儿醒来,你亲自去问!”
烛火迅速蹿动,两人你一言我一句,清修的禅房充斥着幼稚的吵架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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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溪荷是饿醒的,胃里空得发慌。幸好没穿越到尼姑庵,否则天天清粥小菜,她的胃第一个要起义。
“小姐,时辰还早,早课还未开始。”
“……”她来这儿不是念经的!
林溪荷顾不上梳洗,直奔主题:“外头怎么静悄悄的?师太们不施粥了?”
“奴婢刚去问了,附近的流民嫌早上太冷,起不来。师太慈悲,便改了规矩,施粥改在下午。”
林溪荷心下嘀咕:怪不得有人当一辈子叫花子呢,根子坏在一个“懒”字上。
勤劳的她吃完斋饭,立在廊檐下,空气湿得仿佛能拧出水来,她探出手,接住从檐角坠下的水滴。
“小姐,真要上山么?”雨停了,但是地面湿滑。
说话间,林溪荷已换好一身利落的粗布衣裳,裤腿扎得紧紧的。
“爬呀!不试试怎么知道?”
天公仿佛在应她的话,太阳拨开浓云,朝她身上洒下金光。
林溪荷整个人神采奕奕的,瞳仁泛出晶亮:“看,老天爷也在帮我呢!”
慧心破天荒地逃了早课,躲在后厨做面疙瘩——庵中吃得清淡,青菜嫩笋面疙瘩已是她能力范围内最体面的餐食了。
好不容易做好,她端着面疙瘩来到后厢房。
老嬷嬷犹豫道:“小姐不……”
“还在睡觉?”
“小姐去后山了。”
慧心一愣。
一名小尼姑步履匆匆自前殿而来,合十禀道:“文国公府文二公子正在山门外,言说求见。”
慧心:“……?”
慧慈的好大儿怎么来了?
第28章 遇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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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之序匆匆而至,那一袭月白锦衣的下摆已被雨水打湿,水迹浅浅深深,湿哒哒地裹在脚踝。
往日矜贵的公子哥儿如今成了落汤鸡,可他浑不在意,护着怀里的油纸包。
“文二公子。”
文之序辨出来人。眼前的老嬷嬷是在听荷轩当差的。
林溪荷的身边人,为何会在此?
青年冷硬的下颌微抬,算是回应,他与老嬷嬷错身而过,淡漠的视线落在嬷嬷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