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灯光暗下来,吉他深情演奏。她坐在高把椅上闭着眼,握着话筒身体随着音乐轻轻左右摇晃。头发安静地散在肩膀和后背,露出的右边耳朵,耳骨耳廓加起来戴了五个饰品。背心和短裤外的四肢慷慨露出,拿话筒的那条大臂细长像根擀面杖。他喜欢的那两条腿,一只脚踩在横杆上,才踢掉过鞋子的那只脚放在地上,偶尔打节拍多数时候是安静的,它们就那么静静呆在灯光下,不踢也不闹。可他眼前始终情不自禁地浮现那只似玉兔的光脚,白幼的脚底线条却像女裸体的后背曲线。
她就是这样,在你觉得她纯洁的时候,她比谁都浪荡;你才觉得她妖媚,她马上两眼倔强又清丽地看着你。就像她侧脸看是冷的,笑起来一点是媚的,大笑出来却是透的。就像她身上淡淡的香味儿,像什么呢,像小时候吃的奶油话梅硬糖。闻起来有股甜奶味儿,你便嘴馋想吃,甫一入口却酸得直缩脖子,接着冒出来咸和涩,让人皱着脸想吐掉。非要耐心地用舌头包住用口水浸化糖块,才能等到酸中有甜甜里带酸,酸让甜不腻,甜让酸更刺激。这边儿还没品够它又化完了,你立马就想再来一块儿。就这么多层次。
他看见,一曲终了,她在掌声和口哨声中从高脚椅上站起来。
她起身致谢,扬起青春孤芳自赏的脸庞,迎着灯光,看向二楼的方向,说:“To John.”
所有人都以为她这是致敬原唱。只有他顿时觉得喉咙被什么东西顶住了。他紧紧盯住灯光里那个人。那时候他不知道,一颗年轻的心的破坏力有多大。后来的他,在命运之书的一行字之间找到了自己和她。
John 使劲揉揉眼,开始和大堂经理交涉调取公区监控。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监控画面里不光有她的身影,还记录下她走出大堂,走出了酒店大门。
监控范围有限,大概能看到她往哪个方向去了。John 起身往外跑,被椅子绊了个趔趄差点摔倒,众人的心跟着揪了下。
一路跑一路问,所有人都以为这个人疯了,他也以为他疯了,没救了。一个看不见的,从未独自出过门的人,能跑到哪去,会遇到什么,他简直不敢想象。
跑过街角小花园,听到狗吠声他下意识绕开行。忽然又想起什么,停下,折返回来,呼吸急促地往回跑。花园口上,老人家牵着条京巴在溜达,京巴犬吐着粉红的舌头朝花园里看。他顺着看过去。
趴在石板长椅旁的流浪狗耳朵动动,见到生人靠近并没走开,反而坐直了身子,一副警觉的样子。
他惊魂未定又见死敌,小腿肚子开始转筋,大脑传来逃跑的信号,脸上泪痕纵横,又惊又惧。
“林桢?”他唤道。
坐在石板长椅上的人应声抬头,亦是满脸泪尘,精神惊惶,“John?”
小狗仰着头,水汪汪的眼睛两向望望。
“是我,是我。”
他连声应,抬脚找了半天角度,小心翼翼跨过去,试探地拉过她的手,等她抓着他的手确认过之后,把它们放在自己脸上。
他担着的心一时无法放下,“你怎么一个人跑出来了?吓死我了你知道么?你从来没一个人出来过,这路上这么多车这么多人,你又看不见,出了事怎么办?你让我怎么办?!”
林桢从上到下摸一遍,手上沾满凉的眼泪,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她听了也哭起来,热泪洗刷她的皮肤,她呜咽:“我害怕···”
她想告诉他,他走之后,酒店房门关上,正式与世间一切斩断链接。她独自躺在床上进入一种类似濒死的体验。看不见阳光的角度,就感觉不到时间和空间,没了那个话痨在旁边,耳边死寂,空气甚至好像越来越稀薄。她躺在床垫上,感觉一直往下沉,一直往下坠,往一个无尽深渊里,周身黑风诅咒啸哮,仿若异度世界。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见“啪哒、啪哒”的声音,一声一声,垂死挣扎,是躺在深渊底的人,向上叩问某扇门。
忘了是怎么挣扎着起来,也许出于最后的求生本能,她渴望被阳光照射,渴望梦中从天窗泻下来的那一窗光线。那股渴望如此强烈,让她凭着记忆和感觉走出了酒店,来到大街上。像某个父母迟迟未归的晚上,你饿得不行,壮着胆子打开煤气灶,凭借记忆,手忙脚乱,烈火烹油,炒了两个鸡蛋。
然而过剩的惊吓此时转化成某种情绪,她刚说“我害怕”三个字,他就打断她,心急如焚地问:“你能不能不要闹了,能不能乖乖接受治疗?这样你才能好起来。”
林桢的动作瞬时僵了,只有眼泪无声从脸颊滑下,片刻后,她推开他,叫着:“我好不了了!好不了了!你别管我了!让我就这样下去吧。”
“我不管你?你想我不管你是么?”把她的手推开,John 的声音忽然冰冷,“林桢,如果你真的不需要我,我马上离开。你敢给我一个肯定的回答么?”
像上一次在胡同里的私房菜馆一样,他要她自己承认。
林桢抽噎不断,不开口。
John 的眉毛拧着,那向上的一半毛流像燃起来的火焰,他质问:“你说话啊?”
想忍住抽噎使林桢的表情抽搐不定,她眼睛又红又肿,嘴唇抿了再抿,John 丝毫没有给台阶下的意思。
林桢知道自己被自己逼上绝路,这个人不会让着她的。她极力稳住自己,调整出轻飘飘的语气,说:“我不需要你。”
她感觉到身边一阵风经过面前。她眨了下眼,尽管她看不见不需要眨眼了。她知道,John 站起来走了,离开她了。
都走了,都走吧。
她坐在原地,眼前一片白茫茫。听见一只不知道什么鸟,在身后的树上怪叫两声,像人“嘎嘎”笑,接着一扑腾翅膀,飞走了,树枝被蹬得颤几下。
过了一会儿,不远处几声狗叫,然后是很急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她面前。
“林桢你听着,你从来没接受过你自己。你以为你恨你妈,恨他们联合起来送你出国,其实你恨你自己。你从没接纳过你的天赋,你仰赖它却憎恨它,你拧巴又虚伪。”
“滚!”
他没滚,他继续说地更直白:“你根本不喜欢数学,你一直把它当做在回忆里靠近你父亲的方式,你并不享受在数学里获得的成绩,只不过沉溺于那个 12 岁小女孩的‘受害’。要不然你怎么解释,你爸走了,你就放弃看见这个世界了。你把你的天赋当成一种诅咒,认为一切都是它造成的。其实你内心一直活在你受害的年纪。你就是缺爱自私又虚伪!”
“你他妈有什么资格教育我?!你又是什么好东西?别以为你现在人模狗样一副成功青年的样子,就能抹去你是谁了。20 岁就让别人大肚子,你还有脸满嘴自由平等尊重女性?影响你和别人上床了么?这个别人也包括我。你不虚伪?你负责任?你忘了你是怎么长大的?你以为你真能摆脱你爸的血?承认吧,你和他一样!”
John 笑起来,眼泪鼻涕却跟着一起流下来,表情混乱又哭又笑。
他说:“你终于说出对我真实的看法啦。”
第86章 恨
John 笑起来,眼泪鼻涕却跟着一起流下来,表情混乱又哭又笑。
“你终于说出对我真实的看法啦。”
他坐下,一下靠到石板靠背上,解开外套扣子,岔着腿,一副终于松懈了也落魄了,能好好在太阳下晒晒真实自己的样子。他头靠在后面,头发乱糟糟,脸上邋里邋遢,斜眼看看她,有些戏谑地笑笑,侧到另一边。
林桢说:“对,这就是我对你真实的看法。这世界上不是没人知道你的老底儿的,你擦不掉。”
John 的单眼皮涨红着,嘴角向两边咧开,他悠悠地说:“你也一样。你爸没了,就再没人知道你的老底儿了么?你曾经是什么样儿还用跟我打哑谜么?”他拧过来看她的侧脸,“初一三班的数学课代表,你喜欢我但不敢告诉我。也是啊,那时候的你,啧,我还真不一定看得上。”
“谁他妈没有眼瞎的时候——哦,我现在真的眼瞎了——小时候不光眼神儿不好使,脑子还有问题,喜欢你这种反社会人渣,就你干的那些操蛋事儿,真他妈恨你还来不及呢。”
John 累了,为让头有个支撑,他斜着躺在石板椅上,腿比椅子长出去好一大截,完全不顾及形象。
他眯着眼,说:“你恨所有人。所有人都是你的敌人。你恨你妈,你继父,柯林,我,雷,亚当,但是所有恨都比不上你对你自己的。你看似高傲神秘,玩弄男人,今天骗他们你在 MIT 学艺术史,明天你又是 Costa 的收银员,总之只要不是你自己。为什么呀?因为你恨你自己。是谁都行,只要不是那个叫林杨的小孩儿,因为她太弱了。她畏畏缩缩,不敢看别人的眼睛,长得不好看,也从来不敢表达自己的意见,她上不了台面,拿不出手,谁会对她感兴趣啊。她仅有的救命稻草就是会点儿数学,于是你抢了过来,把她关进地牢,没人记得她。你疯狂武装打扮,再加上她的护身符,你终于成了一个让人过目不忘的天才美女,谁还敢欺负你,谁还敢怠慢你。这就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