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ohn 用力地吞咽了一下。
“往自己身上揽这么多责任,你承担得了么。”
“我想,”寂静的黑暗里,林桢听见他吸了口气,“应该没人比我行。”
林桢眉头紧锁,她,刚 20 岁出头,除了数学,她什么都不会,她不属于外面的世界。以前,研究百无一用纯数学的她,不属于高薪工作、职场杀伐的成人世界。以后,连去麦当劳炸薯条都干不了了。
“上一次我就告诉过你,我不需要谁站在我身后。现在,更不需要你可怜我。这世界上最不想要的,就是你可怜我。”
John 一笑而过,“你以为现在你‘没爸没妈’,还看不见了,所以我因为怜悯你而向你 offer 些什么?别矫情了。”
他说:“我不傻。你以为我们之间反反复复拉拉扯扯,是因为什么呢?你怎么解释呢?我知道你一直在回避你自己,你也知道。咱们都别否认也别回避了,咱俩就应该在一起,从北京到美国又到北京,12 岁不可以,难道现在还有什么好说的吗?你敢想象那些你病的时候你哭的时候,在你身边的是另一个人?我没因为现在的状况可怜你而向你 offer 什么,你却因为现在的情况而故意斩断什么。如果因为不想拖累我而说出这些话,实在没必要。”
怎么都没想到,她极其冷静地问杀一句:“你这么喜欢养别人么?”
她的语气让 John 愣住,动弹不得。
“养一个小孩儿不够,还要养一个瞎子。”
林桢做了个梦,梦里爸爸来看她,她也看得见他。他们在十几年前北京的家里,爸爸径直转身上了阁楼,她赶紧也跟着上了阁楼的小楼梯。他走得很快,没有声音,林桢吃力跟着。
走到上面,那是以前林杨住的地方,林桢不可置信地环视:爸爸亲手做的那张木床靠墙摆着,床头上是刻槽精心拉出来,几何化了的莲花,由 7 个或卧或立的菱形组成。床边是张老书桌,桌前的墙上有她用水粉颜料画的向日葵,它杆茎嫩绿纤长,微弯着,像刚淋过露水,顶部的花盘饱满,花瓣层叠。阁楼天窗朝当空开着,因屋顶倾斜,泻下的一窗光亮刚好落在墙壁向日葵上,从花盘的棕黄到花瓣的明黄,甚至花瓣根部的过渡处的褶皱,清洗明亮,一尘不染。顺光仰头,林桢朝窗外望,外面却只是白、亮一团,什么都没有,那才是她视力受损后该看到的画面。
“杨杨,我的儿。”
林桢转头。
她哽咽:“爸爸,我…”
她想说,是我在放弃抢救书上签了字,我没让医生切开你的气管,我放手了,爸爸你…
父亲摆摆手,仿佛什么都听到了。
“闺女,咱爷俩之间,我不用说,你都明白。插管没多大意义,这回看见你和你妈,我也能放手了…”
父亲走上前,抬手抚摸她的头——那是像芭蕉叶一样的大手,是按在她头上说“吃饭——吃饭——”的手。
“闺女,对不起啦,你小时候…爸爸妈妈的决定也没错,但我后悔啊,我希望我当年做了相反的决定。爸爸一辈子没什么大本事,所以早就原谅了你妈妈。你不原谅我们也没关系,想恨,就恨吧。爸爸知道,这些年来苦了你。”
“这些年,我也没让她好过。”
她眼泪一串一串地往下落,最后眼眶里的一切都融化一般,扭曲着,滑将下去。
“孩子,我们父女缘浅,但你是我的女儿,爸爸清楚你是什么样的孩子···”
“那又怎么样,你死了,我也看不见了。”她恨恨地瞪着噙满泪水的眼,因为她已下定决心,以后,只能比以前更坚硬。
没有你,还有谁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没人知道我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我也就不存在了。你看,看不见,就是我慢慢不存在的开始。
“我死了,你认为你的镜子没了,没人看见你,你找不到自己,然后你也开始拒绝看见,对吗?”父亲看着那双密睫之下聪慧的眼睛,问。
林桢闭上眼。
“我的闺女,永远那么有主意。”他说:“我死了,有人记得,就还活着。我死了,不管你在哪儿我都看得见你。你看不见我,我无处不在。你活着,我的一部分就活着。”
林桢哭醒了,她知道那是她的梦,但她满怀侥幸,激动地睁眼。她以为这次她就能看见了。
听到呜咽声,John 过来抱她。
她问几点了。他说 8 点。
“你拉开窗帘了吗?”
“拉开了。”
她又闭上眼。
John 要去 GS 办事,计划带林桢一起去,她不愿意出门。协商无果,林桢坚持不去,让他把她留在酒店。John 只好作罢,打算速去速回。
在楼下星巴克等咖啡时被人叫了名字,是前段时间一起吃饭的同学徐阳。
大厂打工人徐阳看上去比回国“度假”的 John 面色还好,他定睛一瞧,问 John:“哟,昨晚没睡好啊?”
早高峰的星巴克人满为患,俩人靠着玻璃窗签的吧桌闲话几句。徐阳言语里是对本地的熟稔,John 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忽然他问徐阳,认不认识靠谱的眼科医生。
徐阳一愣,问谁要看病。不得已,John 把事情跟他说了个大概。
徐阳听罢,脸上三分同情三分不可置信,反问:“美国医生都说不清还能不能恢复了?”
John 点头,有点后悔跟他说了。
徐阳凑近,“哎,我听人说过,眼睛长时间不用,以后眼球会秕下去,到时候外表都能看出来了。哥们儿,你什么打算?”
“打算?”John 朝后靠靠,看着他,“打算管到底。”
“不至于吧,她要是恢复不了了呢?以你的条件,想找什么样的没有啊。再说,你们又没怎么着,就算你现在离开她,也没谁能说什么。”
John 皮笑肉不笑,“呵,可能,我比较圣母吧。我咖啡好了,回见。”
John 开上车往 GS 去,就着口中咖啡,回味和徐阳的对话。
不管她了,后果是什么,他一开始想就停下了,因为摆在她面前的路渺茫却又清晰无比,他不可能看她走向那条路。管她呢,以什么角色,又怎么恰到好处地照顾她这种自尊心极大的天才?如今各个医院的治疗方案大同小异,见效甚微,病人心灰意冷,配合意愿低。管到底?这可不是轻如鸿毛的事,如果她恢复不了,那就是另一个人生了。而他,要陪这个面目尚不清楚的人走下去。
想到这里,他觉得口干,窗外的阳光越发亮烈,照得他烦乱,他又灌一口咖啡。
她一定在他之前想到了所有,所以对他再三的表白冷脸相向。换个位置,如果现在看不见的人是他吴亚圣,谁特么这时候承诺守护终生,他也只会觉得扯淡。
化身啦啦队加油打气更是搞笑,像她这样有谱的人,除非她恢复,或者,她自己心里的火焰点起来。
John 一脚油门,车子“轰”地开出去。
吴董事长不用踏入医院半步,已经听说转院病人从八宝山出来了。这天阳光忽然亮烈,他站在玻璃幕墙前燃起一支烟,夹在手里一口没抽。烟雾袅袅上升,淡淡隐去,就像一个人潦草又潦倒的一生。
办公室门打开,秘书进来,“吴总,亚圣总到了。”
他以前的秘书是个有点年纪的女人,和孩子关系亲厚,他小时候来,她带他玩,招招手叫他“小孩儿”。一晃眼,小孩儿已经成亚圣总了。
吴董事长低头一看,手里的香烟有大半截已燃成灰烬,顶在烟头上,花白,累累皑皑。
事情办好,吴董事长张嘴想说什么,但 John 很快转身离开办公室,吴董事长尴尬地闭上嘴。片刻,门又打开了,John 站在门口,一会儿,对他说了两个字:“谢谢。”
吴董事长赫然看见自己的儿子穿着白衣白裤,神色默了一会儿。正是这一倏忽,John 看到一个老去的人。他讨厌这一会儿,因为这让他变得没那么可恨了。
第85章 你终于说出对我真实的看法
本来计划直接回酒店,路上 John 掉了个头。
当他拎着门钉肉饼打开房门,吆喝一声“我回来了”,里里外外找了一圈,发现屋里没人。
塑料袋“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在原地站了十秒钟。之后第一反应是冲到窗前。酒店的窗子只能打开有限幅度,他朝下张望,一切如常。
然后扭头看向门口,她外出穿的鞋子没了。
John 冲到大堂,比手画脚问人家看没看到一个女孩儿,这么高,眼睛看不见。没人表示看见过。
他也觉得不可能,酒店结构复杂,走廊、电梯、大堂、阶梯,能看见的人走几遍都不见得记得路线,她从没独自出入过,怎么可能自己走出去。
那一刻,John 眼前真的模糊了。
他想起在热带雨林,他从二楼向下看着她。穿过忽明忽暗的灯光和攒动的人头,只有他们俩是静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