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室一切正常。”康德问:“Lucas 最近和你联系没?”
从拿到车,John 确实没和 Lucas 再联系过。
“他和睿智斗殴,被打进医院了,还是我给送去的。他们俩怎么认识的啊?”
一个魔童,一个书呆子,这两个人茬架?魔童韩景峰还给花了?John 觉得不可思议。
他谢过康德帮忙照顾 Lucas,撂了电话,马上给韩景枫打过去。
一接通,韩景枫却抓心挠肝地往上扑:“我说铁磁,你怎还不回来啊?”
John 问他发生了什么事,韩景枫见已瞒不住,才轻描淡写带过原委。
那次在热带雨林见到小优找了新男人,他心里过不去,于是去找小优,周旋之时,那傻大个出现,两人拉扯起了口角。
“那你也不能打人啊。”John 骂他。
“嘿,我去,我是被打进医院的那个,哎呦,脸上疼···”
John 不落忍了,说瞧你那点儿出息。韩景枫嘟囔,哥们儿这是疏于操练。John 说这种事你还是少操练。韩景枫却问,你什么时候回来给我报仇啊?
“你几岁了了韩景枫?还打架斗殴?”
Lucas 哼哼唧唧,“不是说好了至死是少年么。哎你知道么,那傻大个真的从 MIT 退学啦,你说说,多骇人听闻呐,这敢信么这?有本事能考上,没耐心继续上完了。我就不明白这小优看上他哪儿了,说傻吧他是真傻啊···”
“你告诉睿智小优从你这儿拿了钱吗?”
Lucas 大咧咧地答:“没有,多大点儿事。”
John“嗯”了一声。
Lucas 又说康德来看了他几次,表示这哥们儿虽然傲了点儿,但人挺不错,心细得跟个女人似的,在外国佬里少见。然后又嚷嚷:“哎我说,你到底怎么还不回来?”
“遇上点儿事儿。”
“什么事儿啊?”
想想韩景枫嘴巴太大,又经营着一信息集散窝点,就没把林桢的情况告诉他。
“对了,你有睿智、Fia 他们微信么?推给我。”
他想着让他俩有空的时候和林桢打语音聊聊天解闷儿,缓解她的情绪,或许有助于恢复。
韩景枫很是嘲笑他的样子,“呵呵,波士顿谁微信我没有?哦——好像就没您那林大小姐的嘿,人跟我说,”韩景枫捏着嗓子模仿林桢的脆声儿:“不好意思,我没有微信呀。”
John 却是愣了,问:“不是你给她的我微信?”
John 回到房间,悄声关门,一回头,发现林桢醒了。
“谁?”她紧张地问。
“我,”John 马上回答,“出去打了个电话。”
要理解视力障碍的她的处境,想象自己在一间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屋子里,你不知道在黑暗里你不知道的有什么。John 查阅资料,很快时时把自己放进这个场景。
他赶紧洗手洗脸换衣服,趴上床,拿过她的双手让她摸摸自己的脸,手指头摸到鼻子的时候,他照旧深吸几口气装作在嗅一根美味的肉骨头,熟悉的事物才能给她安全感——包括落在她手指上的鼻息。
这房间里的东西他带她摸了个遍。起初她暴躁抗拒,对他大喊大叫,说自己不需要,踢到几次脚趾头,痛得呜呜哭睡着。
后来,他们约定害怕了就大声喊;需要帮助了就叫他,否则他不能擅自来帮忙;有奇怪的声响,他主动告知是什么;在房间里,练习她站在他身后半步,扶着他肘部走路;避免吃有骨头或有刺的食物。短短几天,他们牵着手,已经对新境遇里的几乎所有,熟悉了个大概。虽然还不敢在外面行走,但在这间房间里,林桢已经从去干什么都要抱,成长成独立的大孩子了。
“林桢?”
跟视力有障碍的人交谈时,要先称呼她的名字,让她知道你在跟她说话。因为她看不见他的眼睛和眼神了。
林桢寻声侧脸,“嗯?”
“你说咱俩刚才那一问一答,”John 重演一遍:“‘谁?’‘我’。”
“怎么了?”
“是不是有点儿像家里进贼了啊?”
“谁家的贼被主人问了是谁,还理直气壮地回一声‘是我’!那不二傻子么。”
John 气得,一下躺平在床上,心说您这聪明的智商可是一直占领着高地啊,一般人谁能攻进去,就 Lucas 那样儿的,还想要你微信,做梦去吧。
听他没动静了,林桢才说:“说吧,又有什么想法了?”
John 翻滚回来,“就是,咱俩以后来点昵称呗~”
“又来是吧你?”
昨天,他提议林桢有需要他的时候不要叫“哎”,听着连狗都不如。林桢说,那我就“嘬嘬嘬”,模仿寻狗的声音。他说这对他不尊重。林桢问,那你说叫什么。知道狗嘴里准吐不出象牙来。
他回:“叫‘爷’吧。”
“‘爷巴’是什么东西?”
给 John 气个半死。
“爷,北京小爷的‘爷’,整体认读音节 ye。”
“呵,还爷,油腻死了快。”
John 马上顺杆滑,“老公好,老公不油腻,叫‘老公’吧。”
“我喊你老公?那你喊我老母啊?”
“不带你这么占人便宜的啊!”
“不是,这谁占谁便宜呢?我是眼看不见了,脑子可没坏。你别以为以前欺负不了我,现在就行了,告你,没门儿!”
俩人赌气一晚上谁也没理谁。
今天晚上 John 又来这一套,林桢作势要躺下睡觉,不想理他。
“哎哎,你不愿意喊昵称就算了,我喊呀,你像刚才,你问‘谁?’我以后就回答‘我,宝贝儿。’怎么样?提前给你打个招呼,下次你别觉得陌生。”
“你敢,谁是你宝贝儿。”
“你呀,除了你还有谁。第一次微信聊天儿的时候,我叫你宝贝儿你都没意见。”
“我的意见很明确——恶心。”
“你说我恶心呀?那你怎么知道我回国,特意注册了个微信,还搜了我的手机号码,加了我,嗯?”
John 一直以为是 Lucas 给了林桢他的微信,可没想到,她的微信都是特意为他注册的。
“谁说我为你注册微信了,美死你。”林桢拉上被子,盖住自己。
“还不承认,喜欢小爷我不丢人…”
他一直追进被窝里。
第84章 圣母
自从看不见了,林桢就格外排斥出门。
在小小一方室内,她行动能尽量靠自己,也不会被复杂的环境和声响搞得紧张兮兮。最近她越发懒得动,经常在窗前一坐就是一天。
John 帮她加了 Fia,Fia 陪她聊天,学校的事儿,数学俱乐部的事儿,更有睿智妈妈打飞的到波士顿来,从小优住的地方拎着耳朵把睿智揪出来的劲爆独家,博主的专业能力过硬,表达得绘声绘色。聊着聊着,和当初的睿智如出一辙,Fia 用四个字坦白自己:我恋爱了。对方是个会滑板的酷儿,非二元性别者。不仅如此,Fia 在社区学校当志愿者教数学的时候,ta 是下面的学生。对,对方还是高中生。
嗬,John 不小心听到,在心里怪叫一句,再看林桢,她始终无动于衷,眼神空洞。
John 面色凝重起来,他担心的事还是来了。
自从看不见了,她的时间多到令人发指。她看不见外面,可仍靠窗坐着,她在想什么?
John 看了眼时间,故意提高声调,兴奋大声地说:“走,中午去茶汤李吃门钉肉饼好不好,宝贝儿?”
说着在她脸上捏了捏。
林桢把他的手拿掉,也没理那句挑衅的“宝贝儿”,闷闷地摇头,嘴角边的馋嘴痣无精打采。
“260。”她喃喃念出一个数字。
John 在她身前蹲下,“是什么?”
“早上 10 点到现在,从楼下街道过去的家用四轮车,有 260 辆,公交车 11 辆,电瓶车大约 28 辆,其中一辆急刹后翻车。”
她看不见,但也无法与世隔绝。天才的敏感让如今她的听觉都比其他视觉障碍的人要灵敏很多倍,大量外界的信息浪潮一般侵袭她。
John 垂头,眼光落在她手上。右手中指的指甲形状不那么完美,朝一侧斜下去,那侧皮肤微鼓,是长年累月写字留下的茧子,现在像一处孤独的遗址。她还能再拿笔算题么,接下去她该怎么办,退学?回旧金山?以后呢?
晚上,房间里只拉了纱帘,外面透进光线来。他们都面朝窗子躺着,黑暗里谁都没睡着。
“林桢,我说过我喜欢你。”
空气还是寂静。但他知道她没睡着。
“你想回波士顿,或者就留在北京,我都陪你。”
你想做什么我都陪你,不管在哪儿,会好起来的,我会让你好起来的。
对 John 这样的人,那一个字无法轻易说出,相比之下,他那套朴素的价值观——靠说算什么男人——实打实地扛下事,在他看来比什么话都管用。
林桢的声音冷冷的,“吴亚圣,你还真圣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