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姑说：“所以说，大人之间的事儿，小孩儿不懂。”
“小孩儿的事儿，大人也没懂过啊！”林桢梗着脖子，“可你们还不是随便就把我打发到了美国去，问过我的意见么？嗯？”
“让你去美国，都是为了你好啊，你看你现在，得了奥数冠军，读上 MIT，还发表了文章，你妈要是没带你去美国，你能有这么好的成就么？你的天赋就浪费了呀！”
“说到底一切都是因为我呗！我有天赋我不能被浪费，你们都是为我好，一个为我进去了，一个为我被外国男人养，这天赋哪儿好，我的家支离破碎，我被人孤立霸凌，你们告诉我，这天赋哪儿好，我要这天赋有什么用？我宁愿我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孩子！”
林桢越说越激动，声泪俱下。
“别这么说！孩子。”
姑姑试图安慰她，可是她挣脱了，跑进屋里，很快又跑出来，手上拿着厚厚一沓写满演算的草稿纸，她这几个月的心血，面不改色，分批撕得粉碎，边撕边往空中撒，“我不要了。”
白纸屑落在另外两人头上，桌上的饭菜里。林桢拉着行李箱，穿过餐厅走出去，卷起满地白屑。
接到电话，John 从酒店门里迎出来，看到他第一眼，林桢就瞥瞥嘴，红了眼。
她不会指路，又不记得他住什么酒店，和出租司机较起劲儿来，司机脾气一上来，连人带行李给她扔大马路中间儿了。
晚高峰，车流因为一个拉着箱子进退不能的傻逼堵成猪肝色。北京人嘴贫，路过的司机编排她：“嘿姐妹儿，帮你打 110 呢，还是打 120 看看脑子呢？”
她站在那儿，被无数车灯照得睁不开眼，又被鸣笛声惊得五内俱焚——美国没这么多汽车。
直到她看见一个不用刻意寻找也能分辨的身影，焦急地冲出旋转门，趟过一辆辆车，跑过来一把搂她进胸前。
周围车喇叭声连城一片。
“我没爸没妈了。”林桢边哭边说。
John 点点头，说了句：“没事儿。”
没事儿——这种话除了医生，谁说都显得没一点公信力。她居然听进去了。
那一刻，林桢非常俗气地心想，他刚才走过来，真像下油锅里来。手抓了抓他后背的衣服。
其实他想说，我和你差不多。所以没事儿，不管有没有人理解，起码我懂。
后面的司机受不了，从车里探头出来，喊道：“演偶像剧呢？！”
John 一手拉起行李箱，把人牵在没车那边，回那司机：“劳驾您看会儿。”
回到酒店房间，John 让林桢先去洗澡。他打电话拜托酒店去附近商场某品牌买 170 号女装几件，洗好送到房间。
林桢洗好澡，头发还滴水就往外跑，John 拦她，她分辩说：“我饿死了，你点了吃的，我闻到了！给我吃一口吧。”
John 没办法，拿了毛巾搭在她头上揉几下，她坐下开吃。一碗馄饨侯的馄饨吃完，热得汗流浃背，一转头，发现另一个人也热得直擦汗。
正纳闷，他走过来赶她，“去去去，吹头去，热死了。”说着，走去把怕她着凉打开的空调热风关了。
林桢托着腮帮子耍赖，“不想去。”
“别逼我动手。”
林桢皱鼻子，再一眯眼，笑了起来。
两个人在房间里看了会儿电视，林桢问：“你不问我发生什么了么？”
John 说：“你想说，什么都会说，不想说，再问也不会张嘴。你啊，心里太有谱儿啦。”
林桢自嘲地心想，我还心里有谱儿，关于你的事儿我怎么就这么没谱儿。
“你什么时候觉得我心里特有谱儿的？”
“忽然反应过来在波士顿你早知道我是吴亚圣的时候。后来我想明白了，跟天才眼皮子底下，我们就跟透明的一样，哪儿有什么秘密，甭自作聪明或者自居什么救世主，你说对吧？”
没反应，John 偏头一看，人睡着了。
“也是，你累了，怪我，这时候还跟你说这些。”
他侧身过来，贴近她仔细瞧，淡淡的眉毛，淡淡的嘴唇，淡淡的一颗馋嘴痣，从十二岁就喜欢这清汤挂面。后来去了美国，周围全是腊肠汉堡，记得她喜欢数学，他开始学习，她喜欢用铅笔，他开始模仿，她喜欢用最直接的方式解题，他开始领悟。谁是谁的救世主还说不定。
能一直互相贫嘴、打趣、挖苦，甚至像之前那样提刀相向下去，多好。
第83章 宝贝
发现自己看不见了的时候，林桢的第一反应是伸手去抓。
抓到腰间的手臂上，手臂发力将她圈进身前，John 还没醒，迷糊着打趣：“小姐今天醒得早。”
等到相信她不是在开玩笑，John 腾地起身，说：“走，医院，我带你去医院。”却发现失去视力的她坐在床上，寸步难行，世上的一切，哪怕天光大亮，对她都是未知。他第一次看见她是那么无助又恐惧。
John 也前所未有地恐惧起来。他马上让自己冷静，先打急救电话，再联系前台拿轮椅上来，接着帮她穿衣服。救护车赶到的时候，他已经抱着她在房间里等了。
接下来几天，John 带她跑了几家医院，都检查不出原因，她的眼球器官、视觉神经都好端端的，可就是只能感光，看不到影像。后来听人介绍了个老中医，传闻华佗在世。七拐八拐找到地方，连电梯也没有，John 背着她爬到五楼。老中医看了一眼，说要针灸，John 谨慎问灸哪些穴位，老中医一一道来。John 不置可否，看向坐在椅子上的林桢眨着清清白白的眼睛，他最终没舍得把自己的宝贝交给来路不明的老中医，背上人，走了。
最终在一家公立三甲医院，医生得出的结论和其他几家医院基本一致，因为过度用眼和压力所导致的视觉障碍。John 想起前两天看见她长出的那一束全白的头发。
就在这几天，火葬场那边传来消息，说疫情期间丧事从简。仪式潦草结束，一个人的一生也潦草又潦倒地从人世间隐去。
抱着热的骨灰盒，林桢长跪不起。大洋两端怀念十几年，病床上下相望十几天，和父亲的所有就此消失了。从此以后，她就成了一个没有父亲的人。没有了父亲，对一个女儿意味着什么？没有了父亲，她还是她吗？没有了父亲，谁还知道她是谁？世界上唯一一个把她举过头顶的人，为她一切苦难构建庇护的人，没有了。
她想问这一切都是为什么？为了该死的数学天赋？那么很好，自己从此盲眼，瞎子看都看不见，还怎么算数学。
John 约林桢母亲在一家茶馆见面，向她解释了自己的身份，让对方放心自己女儿暂时没事，将眼睛的事也一五一十地道出。
林桢妈妈已经听说这次协和医院有贵人帮忙，又听小伙子将自己全家尽数报上，她问：“桢桢是因为你才从斯坦福跑去波士顿的？你说你们是初中同学。”
“我们是初中同学，但是是在波士顿才又遇见，中间没有联系，她来波士顿，不是因为我。”
娘俩闹得很僵，眼下林桢又因为压力和情绪导致视觉障碍，大家都知道不能再勉强，讲好林桢暂时和 John 一起，回到美国再说。临走的时候，林桢妈妈还是放不下心，嘱咐：“小伙子，我女儿，就交给你照顾了。”
“阿姨您放心。”
“她一直是个听话的孩子。”
“嗯，她一直挺懂事儿的。”
“孩子，要多少钱，阿姨给你。”
“阿姨，”John 按住她的手，“钱，我有。”
晚上，林桢睡着了，John 和康德通电话，康德拿着 John 发过来的检查资料，跑了波士顿几家医院，将情况转告 John。
“结合 Lin 的情况，和国内医生说得差不多，压力、用眼过度、外界刺激，共同引起的应激性障碍。恢复的可能性，不好预估。”
John 在酒店大门外，听康德说完，滑到墙角蹲着。
“John？你还在吗？”
“在。”
他想点支烟，发现口袋里是空的。自从视觉下降，林桢的嗅觉变得格外敏锐，他就没再抽烟。
“你的想法是什么？”
“我的想法你知道。”
康德沉默两秒，“嗯。那我明天去找柯林，让他问问茱莉亚的医院。你放心留在北京，这边有新消息我马上告诉你。”
“好，谢了。你最近怎么样？”
“我还好。对了，马上春假，我们准备多请一段时间假，我会跟 Selena 回香港看看家人。”
“是吗？这是你第一次见 Ethan。”
“嗯，也是我第一次见 Selena 的父母。”康德的措辞是只有 John 能听得出的紧张。
“Chin up, man.”John 鼓励他，“你没问题的。”
John 又问：“我跟 Selena 说这边儿情况还是你给她说一嘴？”
“我说吧，你专心陪 Lin，有功夫多休息会儿。”
John 应下，又问其他人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