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失去挚爱亲人的天才脸埋在胳膊里,失声痛哭。
她被一个大个子扛起来,放在绿化池边,可怎么抱也抱不住,她边哭边抖边瘫软往下滑。
夜深露重,大个子四下里望望,只好坐上花池沿,再让女孩儿坐在自己腿上。他用外套把她裹紧,任她埋在自己肩上,眼泪鼻涕已经浸湿到他胸前。哭声经过外套的共鸣,格外沉重悲怆。
结合病情,作为女儿的林桢决定放弃最后的抢救——在父亲咽喉部位切开气管,插入一根呼吸管。医生也明确表示,插了呼吸管之后能维持的日子也屈指可数。
她明明不同意他和死神做任何交易,她只希望他活着。在决定来 ICU 的时候,她明明以为只要有一丝希望她也愿意。那是她的爸爸。可是笔在她手上时,她想起他说“很幸福,我提前到站了”,她想起他连隔壁床病人的呻吟都不敢听。打配合,她和走廊深处病房里的父亲,最后打了一次配合。
后来林桢才意识到,病危通知书、紧急抢救知情书,让那个年纪的她来签字,有多残忍。但作为唯一在场的直系亲属,笔就在眼前,现在必须决断究竟抢救还是放弃。从来心里有谱,事事一意孤行的她忽然看向了 John。
John 比任何时候看起来都可靠。他没有,也不能替她提起笔,他没告诉她怎么选。John 只是告诉她每一种抢救措施的实施方式,利弊,然后告诉她:“你知道爸爸想要什么。”
一直到天蒙蒙亮,John 感觉胸前衣服湿了干,干了湿。腿麻了可是他不敢动。林桢在他怀里迷糊睡着。等她醒了,她把他外套脱下来穿在自己身上,房卡拿给他,让他上去睡觉。
John 洗完澡,看到换下来的脏衣服,忽然面色凝重。他知道她前几天来例假,因为她拜托他去超市买卫生巾。这几天,她每天像一尊雕像似的坐在 ICU 门前的椅子上,水也不喝,因为怕去厕所而错过医生的传唤。可是已经过去好几天了,她内裤上还一层厚厚的血迹,干了,发黑。
林桢蜷在 ICU 门口的椅子上,双手抱着手机一边敲打一边独自饮泣。她正在把她这些年来想对父亲说的话打在手机备忘录里。旁边都是人,她颤抖着,艰难又用力地控制着自己呜咽的声音。
“姐姐。”坐在她旁边有一两天的女孩儿轻声叫她。
林桢抹了眼泪看向她。
“里面,是你什么人?”
林桢张嘴说话,声音非常虚弱吓人。
“哦,我说难怪你那么伤心的。我老汉儿也在里面,”女孩儿学着她的样子,双手抱住膝盖,“我爸从小就有气管炎,肺不好得很,走远路呐,干重活呐,都不得行。我妈生了我就和别人结婚了,她说,一个男人,手不能提肩不能抗,咋个过。我老汉儿没得亲人了,就我一个,但是我身体就好。他这个毛病,我一年送他到这里来报道一次,里面的医生都熟了。熟一点的人都说我是来还债的,上辈子肯定欠了我老汉儿多大的债,要么就说我是替我妈还债。莫办法,中国人,就是喜欢搞这一套玄的。我学历不高,但一般都告诉他们,都 21 世纪咯,手机高头都看得到美国特朗普了,还这么封建,我不得信这些,我是无神论。姐姐,你说我这心理是不是很健康!”
林桢被她逗出了一丝笑意。
第82章 偶像剧
John 收拾好,下楼来到 ICU 门口,林桢让他带坐旁边的小妹上去洗漱一下。
问清楚由来之后,John 说:“我去不方便,你陪她去吧。你正好也洗把脸。”
路上,小妹问:“姐姐,那个帅哥是你男朋友哇?高大威猛,好有安全感哦,而且对你那么好。”
林桢笑了笑,轻轻说:“他都是别人的爸爸了。”
医院附近都是家庭经营的小旅馆,条件不好,也不干净,纯粹图方便。
俩人进了房间,小妹去卫生间洗漱。林桢走进里间,窗棂上比她离开时多了几个衣架,有两个衣架上挂着用过洗净的毛巾。毛巾是 John 提前从隔壁超市买的,他上来洗澡时顺便把她用过的也一起洗了,挂着晾干。另一个衣架上,挂着她昨晚换下来的内裤,也洗干净了。
这时候,她的手机响了。
医生特别关照,他们才能提前见到病人。等她被允许进入 ICU 病房,终于又见到父亲时,他已经被塞过钱的护工们清理完身体,盖在蓝色被子下,又枯槁又脆弱又纯洁,从头到脚连着无数管线,像一枚科幻电影里的胚胎。
姑姑带着临终前用品来了,拜托给有经验的护工老师们。他们走到没监控的地方,John 又每人塞了红包,挨个双手合十比到眉心表示感谢。
就这么静止着,天地间都静止在这一间三面是玻璃窗的急救病房里。病床上的人,穿戴整齐了进入下个世界的通行证,可监护仪上始终有数据。
ICU 的独间病房,宁静低温,呼吸机进泄气的声音,像一个疲惫极了的人发出的一声声沉重又缓慢的叹息。这时候,林桢恍然明白中文里为什么用“咽气”来代表人离世。就这一口气而已。
医生来看了两次,对此感到奇怪。生命终结之时,科学未竟之境,医生感叹:“顽强的生命力罢。”
只有林桢知道他在等什么。
终于,John 打开病房门,一个面色憔悴的中年女人怯生生走进来。
姑姑退到病床后面去,林桢直挺挺站在那里没动。
“林森,林森···”这几个字已让女人伏在病床护栏上,泣不成声。她那又尖又高的声音在哭腔和鼻音里格外凄惨。
这特别的声音已十年未闻。病床上昏迷多日的人眼皮忽闪,终是再提不起来,看她一眼。但这反应足够让女人伤心欲绝,她爆发出一种中年妇女特有的,歇斯底里的哭声,感染力极强,连一向不喜欢她的林桢姑姑都背过身去抹泪擤鼻涕。
林桢恨到牙齿发抖,眼泪却不能自已,她咽着涕泪,睨视着她,声音像冰锥般刺穿她,“他一直在等你。”
他一直在等你。一年两年十年,直到刚刚,生命最后一刻,我叫他爸爸,他艰难地动食指指了指门的方向,你知道是什么意思么?你知道是什么意思么···
女人哭喊的声音不知道从哪里发出来似的,令人惊骇。她想说什么,可是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们一边一个,从两侧看向病床上的人,三口之家终于团聚,在去往另一个时空的站台上。病床上的男人这次再无法阻止母女二人的争吵,他眼角缓缓渗出半滴浑浊的液体,监护仪的滴声缓至一条直线。车进站了。
林桢的手从病床护栏上滑下来,她听见那口气没了,她的爸爸往另一个时空去了。
*
疫情期间,就连火葬场都要排队。几口锅炉同时运行,24 小时不歇,也负荷不了。
守灵三天之后,John 告诉林桢,这次真没办法了,排队吧,尽可能往前赶。
寄存了遗体,他送她回姑姑家。到了家里,她蒙头就睡。闻到饭菜香味饿醒了,到客厅,却发现她也在。
姑姑摆碗筷,连忙招呼林桢:“来,快来,杨杨,来吃饭。这么些天儿,累着了,都靠瘦了,你看那俩眼窝,青得什么似的。”
说着把筷子塞到她手里,示意她放林桢碗上。
我没有了父亲,她们却还要吃饭?!
林桢扭头要回屋,“不用了,我不吃。”
姑姑赶紧接着说:“你爸啊,走的是早了点,但也算没受罪。他两腿一蹬走他的了,不管活人了,你们娘俩可是得好好过,啊。”
林桢转身过来,看到她在抽泣,积压了十几年的愤怒不管不顾地迸发。
她冲到餐桌前,指着她的鼻子,咬牙切齿说:“你少在这儿猫哭耗子,我跟你说,我爸死了,都赖你!我没爸了,也不可能有妈了!”
姑姑挡开她的手,“杨杨!不能这么说话!”
“我怎么说话了?我怎么说话了!我爸死了,就是赖她,我恨她!”
“杨杨!你这孩子,怎么回事儿?小时候多听话,越大越不懂事儿了!”
“我小时候就是太特么听话,才跟她去美国。我们在美国过得好吗?值得让我爸铤而走险么?我爸不铤而走险会进去么?不进去会这么早就死么?不怪她怪谁?!亏我爸到最后了还在等你来!你难道就不愧疚?”
她垂头饮泣,默默点头,“对不起,对不起。”
娘俩关系的恶化程度让姑姑暗暗吃惊,这十几年是怎么过来的。都是当妈的,她一时同情起自己的嫂子来。
“杨杨,”姑姑站起身,走到她身后,双手扳着她的肩膀,“杨杨,你爸进去之后,国家要上缴贪污钱款,咱们家哪儿有钱交?幸亏你妈妈从美国寄了些钱回来···”
林桢忽然想起某一年,她的某一任男友好像就是因为她往国内“家里”汇钱,而和她分手的。这在老外看来,是不太能理解的行为,不知道他是否清楚钱汇给了她前夫家。她是很喜欢那个男人的,林桢看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