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才的人生不需要解释_爱吃肉好不好【完结】(98)

  在如今稀缺的医疗资源下,转入 ICU 的难度有多大林桢可以想像。但是 ICU 意味着什么她也知道。特别是疫情期间,一旦进了 ICU,家属不可能探视病人了。

  “你妈妈什么时候到?”

  “已经在集中隔离了。”

  “要不要征求一下她的意见?”

  “不用。”

  林桢木着一张脸,嘴比脑子更快,说出口之后都被自己的冷漠吓到。

  “转吧,明天就转。”

  说完,她用力吞咽了一下,咬紧后牙。

  哪怕只有一丝希望,她都愿意。那是她的爸爸。

  翌日清晨,她早早来到病房,父亲难得精神尚可。

  肿瘤晚期病人水肿,血氧夹勒得父亲手指难受,他悄悄把它取下来,放在手边上,担心护工看见。林桢发现了,先轻怔一刻,然后微微侧身,挡在病床与护工之间。父女俩交换一个眼神,有蚊子腿般的笑意爬上四只眼眶,又热又酸。

  林桢伸出两只手,一上一下轻轻揉搓父亲的手,希望缓解水肿带来的不适。那是曾按在她头上说“吃饭——吃饭——”的没心没肺的手,还是那双拍拍她肩膀说“挺直了走过去”的手。小时候美术老师说过,手的情感非常丰富。生命最后阶段的手,就像病床上方那块天花,是一部看不完的书。

  父亲的手被这过于直白的肌肤接触刺激,微微抖了抖,像膝跳反射。他眼睛浑浊,气力只够留着一条缝。他只看着他的女儿长到 11 岁,现在,美国还给他一个 20 多岁的怪孩子,她又细又高——这点随了他,除此之外,她是一个从动静到神态都晃眼的青年人。杨杨的痕迹只在她垂目安静时偶尔溜出来,小女孩儿靠在床边,小心地捏捏他的耳朵。

  一部电影,看了开头和结尾,中间的那些部分,他看着那一线天花想,一定超出在狱中十年他千万种猜想。

  “爸爸。”

  女孩儿叫他,他感觉到这是 11 岁的杨杨。他们的女儿杨杨。他们曾经像所有夫妻一样,对生活有过不切实际的美好幻想。直到一切开始改变,妻子忽然提出想换个国家生活,他只有一个要求,把女儿留给他。直到家里只剩父女俩,上初中的女儿月经初潮,他一个大男人,终于不得不接受前妻那句“女孩儿还是跟着妈妈方便。”

  “爸爸,你有什么后悔的事么?”

  他开口。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比他想象得要好一些,甚至有点像她小时候,夏天,胡同里的晚上太热,她睡不着,他缓慢地拍着她,哄她睡觉的时候。小丫头被他宠得有小小的骄横,他的目光如一点点绿荫,庇着她从家门口走到院子口,他能给她的底气只有这么大,就到这里了。院子外的闲言碎语他都无能为力。但他的女儿,那双密睫之下聪慧的眼睛,不该被他的上限限制,更不该被胡同里的流言蜚语中伤闪烁,日益黯淡。这些年,他不后悔听前妻的话,不和女儿联系,一个父亲被带走调查、被判刑、家里被查抄,本能地希望避开女儿。其实说到底还是自己无能——这些年,他默默认可了前妻说的很多话。连谋私和被替罪也都是因为无能。如果当年留在他身边,女儿哪能出落成现在这样,像一枚刚刚铸就的,挂着雨水的硬币。

  “没有。很幸福。我提前到站了。”

  第81章 打配合

  那天,父亲被推进了 ICU。弹簧门关上,走廊很深。

  林桢一直在外面长椅上坐着,周围全是病人家属。那道弹簧门,是世上最残酷的门,里面痛苦最深,门外的幸福等级森严。马上能出来的病人的家属,宛如中头等幸运,最幸福。刚刚被推进去的病人的家属唯唯诺诺,诚惶诚恐。她坐在他们中间,一直在心里默默给父亲加油,挺住呀,坚持住,不要怕。她恍然想,曾经他在考场外面等她考试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的。

  她一早就把 John 打发走了。到了黄昏时,她离开医院,坐上一辆公交车。

  车窗外景物匆匆倒退,北京灰蓝色的天,灰灰的屋顶,灰白色的鸽群,玻璃上反射出的落日,像颗渗油的鸭蛋黄。

  北京什么都是方正的。楼是方的,窗是方的,墙是方的,路笔直方正在地图上画成田字格。人也都方方正正。

  以后的每天早上,林桢就坐在医院为 ICU 家属专设的室外等候区,握着手机,等医生传唤她。基本上在中午,医生结束查床、下完医嘱,会和每个病人的家属交流,一分钟。

  直到几天后,医生推开门,在 ICU 门口喊:“林森家属在吗?”

  “从今天起别回家了,住附近,电话 24 小时开机。”隔着口罩,一个年纪很轻的白大褂说得飞快,除了疲惫,没有其他情绪。

  “什么?”林桢问。

  “你和患者什么关系?你爸是吧?”他确认了之后,又机械地重复了一遍:“从今天起别回家了,住附近,电话 24 小时开机。”

  她焦急地问:“为什么?他怎么样了?”

  “情况不乐观。等医生通知。”

  “通知什么?”林桢大声问他。

  那个白大褂已经转身走进深深的走廊。

  “病人到底怎么样了?你们对他做了哪些治疗?什么时候能进去看一眼?每天送进去的饭他吃了没有?他不能喝牛奶,千万别给他牛奶喝!把手机拿给他,如果他有精神让他给我打个视频吧···”

  她哭着喊着,浑身颤抖。John 在身后抱住她···

  当天晚上直到夜幕黑透,John 不知第几次把房卡递给林桢。

  “上去睡会吧。手机音量调到最大,接到电话下来就 5 分钟。我在这儿等着,放心吧。去睡一会儿吧,听话,给你。”

  林桢抱着膝盖蜷坐在不锈钢连椅上,手里紧紧握着手机。嘴唇紧闭,不说话,也不流泪。

  她这幅样子简直让 John 心疼死了。

  中午在走廊口,他抱着往里冲的她,忽然发现,她右边耳后长出一小撮白头发,扎在马尾辫里,从头到尾,白得刺眼。

  “林桢,几天了?你身体熬不住的。这只是一个阶段性治疗,后头还长着呢,啊。你不是说还要吃他做的炸酱面么?这不是他一人的事儿,需要你配合。你爸现在,可只有你一个人能和他打配合了。”

  林桢缓缓转头看他。打配合?她想起病房里她和爸爸背着护工交换的那个眼神。

  John 赶紧抬手,一手在她脖子后面捏捏,一手再次把房卡递过去,“快去吧,位置留给我坐会儿。我站累了。”

  酒店房间的窗子下面就是医院门口那条路,林桢把窗子和窗帘大打开。她再三确认手机没在静音状态,铃声音量已调至最大。

  沾枕头的那一刻,她想,爸爸在那深深的走廊里受苦受难,自己却躺在舒服的床上睡觉。如果死神和他做交易,希望他不要用自己的时间换取任何其他东西。就算见不到,他活着,就像过去十几年一样,已足够她寄托。

  忽然又一个画面蹦进她脑海里:她一觉睡到天光大亮,飞奔去医院,病床上已空空如也,医生责问她去哪了,病人现在在太平间了。

  然后她就被电话铃声吵醒了。

  零点三十六分。

  3 分钟,她已经飞奔到那该死的走廊口。

  换了一个白大褂,但仍然疲惫又机械,“你是患者林森的女儿?患者病情急转直下,通知家属病危,这里是病危通知书和抢救知情同意书,需要你签字。”

  林桢拿过那几页冰冷的白纸,上面的汉字是她见过最最无情的。气管内插管、气管切开、机械通气···她吞咽,觉得气管仿佛变成一根塑料吸管,逼仄,僵硬,尾尖刺得心脏痛。

  “为什么啊?为什么要用这些措施啊?”

  “患者病情发展变化快,很快会面临呼吸困难,血氧饱和过低。到时候眼睁睁看他窒息吗?”白大褂反问,用手指点点空白处,“同意哪个,不同意哪个,签字。”

  “可是你不能这样就让我签字!我连病人都没见到!我怎么知道这些···”

  她后背忽然被环抱住。

  “林桢。”熟悉的声音唤她。不知道他怎么看见她跑过去的。

  “要我给你讲一遍每种抢救措施是怎么实施的么?”

  林桢点头。

  医生把笔给她。

  林桢低头看,笔,她拿得再熟不过的东西,满周岁抓周时她抓的就是一根笔。靠着笔,她一路写写算算,去到美国、拔得奥林匹克数学竞赛的头筹。笔是她的幸运物,她挑战世界的矛,她演奏骄傲的弓。

  但此时这支笔完全不听她使唤。她手抖得像筛糠,在「放弃气管切开急救术」那里,横竖撇捺各行其道,勉强拼出来的“林”字像个被狂风暴雨摧残过后的花架子,心里碎得一地狼藉。

  白大褂收单子瞬间消失。

  林桢腿一软,没等 John 反应过来,那个总是高傲的像个模特儿的女孩儿一下子瘫坐在地上。

  这样的场景在 ICU 门口屡见不鲜。管你光鲜亮丽还是受人敬仰,死亡准能让你纡尊降贵;管你十恶不赦还是受人唾弃,死亡面前去伪存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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