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才的人生不需要解释_爱吃肉好不好【完结】(97)

  一出酒店大厅,John 眯着眼戴上墨镜。他沿大街一直往下走,柳絮纷飞,即使有口罩,也令他连打几个喷嚏。

  慢慢走进胡同儿里。树高,屋矮,一地婆娑。蓝天,粉花,春叫猫儿猫叫春。

  走进一家小店,John 摘了墨镜,冲档口里张嘴就来:“一碗豆汁儿,焦圈儿,一个麻酱烧饼。”像昨天,昨天的昨天,昨天的昨天的昨天,都在这儿吃这老几样一样不用想。

  东西上桌,他先拍张照,才拿起筷子。周围好几个食客,一看就是慕名来打卡的外地人,拿勺子舀豆汁儿喝,第一勺都没咽下去,直接吐碗里了,皱着鼻挤着眼直呼“这什么味啊!”

  难怪大张伟说,北京豆汁儿之所以没灭绝,是因为好奇有多难喝的人太多了。当然,也不是所有北京人都像 John 一样好这口儿。

  John 皱着眉头,低头端碗喝。心里嘀咕,这一年到头得浪费多少豆汁儿。心疼,但是没说什么,毕竟和省外游客比,他更可以被称作外地人。他和此地的交情,早已在时间冲刷和缺少证人之下,变得可疑,像被任意篡改的,轻飘飘的。

  吃完饭,他又去隔壁买了矿泉水和口香糖,至于为什么,某人不说了么,不喜欢臭东西。

  John 不睡懒觉,日常 6 点就闻鸡起舞,一般会做一小时有氧无氧交替,洗澡更衣,直奔实验室。回国这些天,算是难得放纵。

  看看时间,他拿起手机拨通电话。果然熬夜解世纪难题的人还没起。听筒那边,声音闷在被子里,拉着细软的长腔。

  “喂——”

  沐浴在胡同春天的晨曦里,确定这热乎可爱的被窝音在他方圆 10 公里内,John 吸一口熟稔的空气,感觉到前所未有的踏实,站在嫩叶树荫里的脚结结实实,长进土里一样。他握着电话咧开嘴,低下头。

  *

  早上林桢起床洗漱,姑姑一直在她旁边装作无意地走动。

  “您有事儿就说吧。”林桢把牙杯一放。

  姑姑挤出一个尴尬的笑,“杨杨,你爸那边儿的护工···”

  疫情期间,医院对陪护的管理很严格,家属探视有固定时间,其余时间全部由护工照顾。

  “还有,他进了这协和医院···”

  林桢转身,“我同学帮我办的。您放心好了。”

  “同学啊?”姑姑表情一松,两根眉毛就浮起来了,“这同学真仗义,多少年没见了,还能帮咱家解决这么大个事儿。哎,你是不知道那医院有多难进。我前两天去看你爸了,还挺好,没睡在走廊上。”

  林桢一边洗脸一边听她唠叨。

  说完了医院,话题转移到招呼适龄女子的必备。姑姑眼梢微微一挑,装作临时起意,从镜子里看着她,“杨杨,有男朋友了吗?”

  合着柳柳问这个问题是没正形,她问就不一样。

  林桢对着镜子讳莫如深地笑了下,“我还小呢。”

  姑姑一听这话,更唏嘘自己的侄女没被嫂子教育好,今天给她补上:“女孩子啊,千万别总觉得自己年轻。你这 23 了···”

  “我刚过了 22 的生日。”

  “傻丫头,按老祖宗的规矩,虚岁 23 了。”

  好么,真是抢着赶着过日子,向前看向前冲,已经跨过 22,奔到 23 了。

  还没完呢。

  “再过两年 25,丫头一过 25,”姑姑一摆手,“就不行了。”

  仿佛卖菜的摊主较真儿,“这油菜过了清明节,谁还吃啊。”

  林桢发出一声敷衍的轻笑。

  姑姑一看她态度这么不端正,继续上强度,“你啊,千万别跟外国人学什么开放啊,自由啊,你猜怎么着?那些都是美国的阴谋,专门儿用来腐蚀你们这些年轻小孩儿的。把你们都霍霍完了,咱国家的未来不就也歇菜了吗!”

  John 坐在车里,又看着林桢一路小跑过来,上车关门,疾声招呼他说:“快走快走。”

  他忍不住笑,转头看她。

  她问:“怎么啦?”

  John 咧着大嘴,“你怎么天天跟从家溜出来早恋的孩子似的。”

  林桢拉安全带的手一怔,“哟,这不是去幼儿园的车啊?司机是大灰狼先生啊,回见了您内。”

  像一根枯干的龙井在清水中浸泡半夜,她的乡音舒展水灵,清亮亮绿油油的。

  John 眼疾手快把车门一锁,“上了贼车,还想下去?”

  “吃早饭了吗?”他问。

  “害,别提了。”林桢摆摆手,“多一会儿都呆不下去。”

  “给你。”

  John 递过来一塑料袋,里面是个一次性饭盒。

  林桢两眼放光,“门钉肉饼!”抬起头,又惊又喜地问:“你怎么知道我想吃这口儿?”

  John 特得意,“就你那点儿小九九。哎,悠着点儿,当心呲一身汤。”

  说着抽几张纸巾给她。

  斜眼看着她吃,上嘴唇浮起一层笑,“去店里吃多好,刚出炉,那皮儿还脆着呢。”

  林桢没抬头,含着一口多汁的牛肉馅,声音含糊但语气坚定地拒绝:“起不来!”

  John 撑着方向盘,一直看着她吃完。

  车窗外漫天飞舞着柳絮,像突然从天而降的大雪,像有人翻转了水晶球。

  *

  徐阳把那天吃饭拍的合照发上了抖音,下面有眼尖的女粉丝问,中间那面生的帅哥是谁。徐阳回复。一来二去后,从 Lucas 那里听来的 John 的传奇故事基本都用上了。

  你在网上肯定刷到过这种人,小时候是个皮猴儿,却逆袭上美国名校,蜕变成一口好牙、精力充沛的大好青年。地球没这样的年轻创业者,摆脱太阳系的梦想遥遥无期。

  于是有粉丝留言:这样的男的不渣,天理不容吧。这条回复下有人又跟了一条:要不巨渣,要不早就被初恋锁死了。

  徐阳截图发给 John,问他:兄弟你自己说你属于哪一种。

  John 看了一眼,笑笑,熄了屏幕。

  有人叫:“亚圣?”

  他赶紧从走廊椅子上站起身,走进医生办公室。

  林桢食指拇指间用力揉捏着个东西,橙色的 3M 防噪耳塞。

  肿瘤晚期,相较即将天人一方的痛苦,最令病人和家属煎熬的,其实是癌痛。

  隔壁床那个 40 多岁的男病人在打了第二针吗啡后,仍然呻吟不断,用夹着血氧夹的手指拍打床围,他虽然气力微弱,那“啪哒、啪哒”的声音垂死挣扎,仿佛躺在深渊底,向上叩问某扇门。闻者心惊。

  林桢低头揉搓海绵耳塞。把它捏成细细一条,然后轻轻提起父亲的耳廓,为了耳塞能放进去更多,再等它慢慢膨胀。

  塞完一边,她问:“怎么样?”

  病床上的父亲点点头。

  她重复揉捏、提起、塞的动作。

  父亲与人间炼狱暂时隔开,闭目,不知睡了还是没睡。也许于他来说,没有什么区别。他的呼吸非常缓慢,漫长。

  林桢盯着他大而软的耳朵发怔。小时候,她最喜欢坐在他腿上,捏他的耳朵玩。他泡一杯茶,看电视。她顺着他小腿滑下来,像滑滑梯。妈妈过来责备她在地上乱爬,爸爸忙过来打配合,他蹲下,脖子伸出来。捏着又大又软的耳朵坐上去,总像坐上一只恐龙的脖子拔地而起,离地板越来越远,离顶灯近在咫尺,她想象自己是只青蛙,围着灯飞舞的小虫子是她的猎物。这时候爸爸就对妈妈嬉皮笑脸,“我们杨杨不在地上乱爬了,对不对?”

  女孩儿的自信来源于父爱。从小有个男性让她骑在脖子上,给了女孩儿最后的安全感底牌。在异国他乡的无数次哭泣后,她暗暗告诉自己,怎么能对他们低下头呢,你可是被爸爸举过头顶的人。

  而最让女孩儿引以为傲的、她和爸爸的共同语言——数学,这次却让她失望极了。当她兴致冲冲地拿出从美国带回来的自己的文章,她想说“我的导师说,全世界能看懂这篇文章的人不超过 30 个”,她甚至酝酿着如何含蓄又不矫情地把那句“但我只想让你看懂”说出来。然而父亲只是非常疲惫地张了下眼皮,很小幅度地点了两下头。

  John 从医生办公室出来。他准备快速穿过病房走廊,不让她看见。

  但她却正巧从病房出来。

  John 心虚,先发制人,问:“你去哪儿?”

  林桢惊讶,“你怎么在这儿?”

  进病房要看陪护卡,一床只有一张。那张纸片正捏在林桢手上。

  她看看他来的方向,是医生办公室。她的眼神逐渐令 John 害怕。

  他们一起下楼,John 陪她在超市买了新的防噪耳塞。

  “什么时候?”林桢靠在一棵树上,问。

  “越快越好,最好是明天。”

  John 去找了吴董事长拜托的那位医生,医生如实转告病情,肺部感染伴随癌细胞侵袭,即使每天排痰,整个肺里仍灌满了痰,肺功能衰弱,已经实施过两次床边小抢救,很快需要靠呼吸机维持,建议病人尽快转入 IC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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