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胖墩秉性敦厚,听不下去,忽然问他们准备什么时候结婚,这个问题引来在座的不满。小胖墩解释说,年纪到了,该干什么就得干啊,成家立业成家立业,成家可在立业之前。有一个人回答,虽然生理年纪摆在那里,但根本不觉得自己有那么“老”了。另一个人直接反问,你觉得你能承担得了结婚的责任?干嘛给自己找事儿呢?
本着广泛参照的原则,徐阳转头问:“哎,亚圣,美国人不爱结婚吧?”
John 皱了下眉,他想到美国人康德。
那天打球,康德说他要去向 Selena 求婚。
支持之余,John 还是好奇的。
穿着一样球衣的康德回答:“我们都到合法年龄了。谁规定了太年轻、还在上学就不能结婚?尊重有些人谈一辈子恋爱不结婚,那么,有些人谈了几天恋爱就决定结婚也没什么好惊讶。只是现在,我们这个年纪就选择进入婚姻的人太少了而已。”
这番话让 John 想起研究生录取面试的时候,他坦诚了 gap 两年发生的事,有位保守的面试官对他这个 candidate 颇有微词。柯林在最终的意见栏里却是这样写的:
“我们尊重决定丁克的人,那么,决定和非婚伴侣抚养后代的人同样值得我们尊重。不该仅仅因为他们年轻就断定这是不负责任、欠考虑、早晚会后悔的鲁莽行为。在我看来,John 正在 taking responsibility. 反堕胎法案即将通过,将会有太多不被爱的孩子来到世界上。父母只是迫于法律而生下他们,这些孩子会幸福么?John 和 Selena 两个优秀的年轻人有选择权,按照中国的法律他们业已成年,他们清醒地选择了生下孩子,共同抚养,并承担起自己的选择带来的责任,即使他们只有 20 岁,即使这在他们的祖国要承受很大压力。他们的前途绝不该止于此事。事实上,我为他们在如此年轻的年纪上有勇气有智慧做出这样的选择而欣慰。我认为他们是了不起的。我认为 John 是一位杰出的候选人。”
John 知道,老柯林是在护犊子。但是如果没有柯林,他就没学上了。
而 gap 了这两年,他认定此生要尽全力做两件事:读书和挣钱。前者使人不惑,后者让人不屈。
所以,他没可能不听柯林的话,心甘情愿为他卖命。
康德的话让 John 收回思绪,“最重要的当然是我爱 Selena。我想和她一起醒来,喝早上第一杯咖啡;想和她过每一个感恩节、圣诞节;想跟她去香港看看她小时候生活的地方;想和 Ethan 一起为她的成就鼓掌···”
两个男孩一起走过青春期,却是第一次谈起对理想的感情生活的设想。
John 一直看着康德。他毫不怀疑康德能很好地胜任新角色,丈夫,以及父亲。康德温柔细致、有同理心、有非人的学习能力。他只是忽然后怕,如果没有遇见康德,自己会变成什么样子。
至于听到小胖墩坚持的“到了什么时间就该干什么事儿”,John 更加恍若隔世。
为热带雨林招调酒师的时候,John 面试过一个在哈佛读书的黎巴嫩男孩。得知 John 是中国人后,他居然开始换中文与他交谈,而且说的不错。他告诉 John,他曾经在中国台湾留学过一年,中文是在那一年学的。毕业之后他想去台湾工作,然后再去中国大陆看看,“那是块令人激动的土地”。如果这个计划实现不了也没关系,他可以去巴黎,花一点时间自己拍一个跟中国有关的纪录片。
他绝对不是个例,John 身边像他这样的人不胜枚举。有女孩从哈佛教育学院退学,跑到坦桑尼亚的村子里教小孩;有大叔干了大半辈子护士后,顶着花白的头发坐在 20 岁的小孩子中间重新读艺术;有单亲母亲在课间挤奶,放学后回去喂第三个孩子;有读博士的父亲推着婴儿车去导师的 office hour。还有之前跟林桢提过的,高盛的 CEO 下班去夜店做 DJ;大摩某个柜台的头头喜欢去时代广场地铁站里拉小提琴,尽管他每年能拿到超过 1 亿美金的 pay check,还摊开琴盒接受“投币”。
他们的想法很自由,没有被固化的什么时间该干什么事所束缚。对什么感兴趣就去干什么,想做的时候才去做,年龄、专业、世俗都不应该是限制。
这造成的世俗的现实是,没人会对他人“曲折”或“另类”经历发表任何言论,更别提 judge。因为每个人都太不同了。每个人自成一类,就无所谓另类。
所以,回国之后,他感到每个人都上紧发条,放佛都赶着、排着队去做什么,考研、相亲、结婚、买房···去得晚了一点就什么都捞不着了似的。更随时有“过来人”啧啧嘴,发表一番指导意见。
对此他并不陌生,只是在有参照物的情况下,他开始审视自己。
在国外生活的亚裔男的人生,似乎也有一条被默认的成功路线:常春藤毕业,凭借精益求精与吃苦耐劳,被各大巨头招入麾下,卷生卷死,接着便是 title 与东家的不断升级。30 岁中间至偏后的年纪上,与一位华裔女性结婚,生一两个孩子,坚持健身,happy wife, happy life.
直到一两年后大众媒体将周受资这号人物推至风口浪尖,他那张“长期有氧运动的脸”和谦和内敛的亚洲气质,让男人想成为,女人想拥有,亚裔男霸总终于有了脸。
John 却对那条路线完全不感兴趣。看新闻时,林桢也表示她对周这类人完全不感冒。
“太没劲了。”
两人异口同声。然后交换眼神,默契地笑出来。
他确实很好地符合了世界对优质亚洲男性的理解。但在他们看来,他很难让人狂爱或者狂恨。他更像一个成绩优异、作风稳健、按部就班的好学生,少了动物性,所以不动人。
John 折回床前,拿起手机,点开微信。
置顶的那个联系人,头像抹茶绿色,是分子料理摆盘的香椿冰淇淋。
手机的光在黑暗中映亮 John 柔和的面部表情。
John:「睡了吗?」
过了半分钟。
Lin:「还没」
John:「你怎么又熬夜?」
都请假回国了,又没有作业可写。
发出这一句,觉得口气太凶了。连忙追加[亲亲][亲亲][亲亲]。
Lin:「你知道广义相对论么?」
John:「···」
John:「爱因斯坦怎么你了?放过他老人家吧[抓狂][抓狂][抓狂]」
然后,对面传来一张照片。
John 点开来,认真看了两分钟。表情渐渐严肃,终于明白她为什么这么关心相对论。
John:「进展如何?」
Lin:「相当困难」
她说相当困难,对其他人来说,那一定地狱级困难。
John:「明早我给你买豆汁儿喝,补补脑[亲亲][亲亲][亲亲]」
Lin:「不喜欢臭东西」
John:「我不臭,我不臭!所以你肯定喜欢我」
John:[嘴唇][嘴唇][嘴唇]」
Lin:「不要脸」
John:「我不要脸,我要你」
John:「缺门牙笑.jpg」
对面一条,自己回两条,并且回复字数永远多于对方的字数,John 无师自通了备胎聊微信的自我修养。
强迫林桢睡觉后,John 也躺回床上。
他枕着自己的手臂,暗自思忖,林桢对她的人生有什么规划?她有到某个年纪就该干的事么?她会怎么看待他有个儿子这件事?会因为这个而谴责他、放弃他么?
想到这里他强迫自己停下。现在她父亲重病,正是她脆弱的时候,怎么也该过了这阵子再说。何况因为白天要去医院,她只得靠熬夜来做她感兴趣的研究。这是她的瘾。和他想飞起来的冒险之瘾一样,没什么能阻挡,也没什么比得上。他喜欢的女孩儿正试图凭借自己的天赋和努力,在杨振宁和爱因斯坦之间架起桥梁,这将是一个举世瞩目的成绩,他不该再让她因为其他事情分心了。
想是这样想,John 知道这背后有多半自己的怯懦。
他侧身先调了手机音量,又点开一个录音文件,音乐声缓缓包裹了他。在蓝调电吉他深情甜美的颤动中,一个女声质感的嗓音如蜜意释出来…
My dear,
亲爱的,
we're slow dancing in a burnin room,
我们在燃烧中的房子中慢舞,
I was the one you always dreamed of,
我曾是你的梦中情人,
you were the one I tried to draw,
你也是我魂牵梦绕的人,
how dare you say it's nothin to me,
你敢说那些对我没有意义吗,
baby, you're the only light I ever saw,
亲爱的,你是我见过的唯一光芒。
……
第80章 到站
都说北京粗糙——美食荒漠,沙尘天堂,老破小聚集。但北京的 chill,只有北京人懂。
春天总是故乡的有意思。北京的春天是官能的美,是要去直接领略的,关门歌颂一无是处。
大清早,太阳就照得人睁不开眼。和这儿的人一样,能臊你两句绝不让你好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