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爸爸终于来找她。
爸爸是开着一辆大货车来的美国,她从来不知道他会开货车,小时候他都是骑自行车带她到处去。
那时候北京没现在那么大那么挤。他们冬天在什刹海滑冰,秋天在中南海外看银杏,夏天在院子里抓知了,春天炒合菜吃春饼。梦里画面是倒放的,季节也是倒着来的,冬秋夏春,爸爸和她嘻嘻哈哈的笑声却正反都一样真切。
她站在大货车外面,不敢相信爸爸真的来了。眼睛很胀嗓子很酸,包了两汪眼泪不敢掉下来,怕泪一落在脸上,她就醒了。
“爸爸···”
“杨杨。”
是爸爸的声音,那种熟悉的感觉就像长途旅行终于回到家,闻到了自己毛巾上的味道。
听到这句久违的、秘密的称呼,她再也控制不住,允许自己变回小时候,才有了勇气张着嘴哭出来。
“爸爸···”
她张着的嘴像个小喇叭,“爸”字的尾音被这个小喇叭扩得很长很远,变成咏叹调似的“啊”。
她想像忍受了很多欺负终于见到家长的孩子那样哭诉:“爸爸,你看,这里每个人都只想着赢,没人在乎我没人关心我,我生病了都只有自己。我不开心,我真的好惨···”
出口的却是:“爸爸,我想你。你带我回去吧···回北京吧···我不想待在美国了,我是中国人呀,我是你的女儿呀,你怎么能把我丢在这儿呢···我跟他们都说不上话,我想吃春饼,我不想当世界冠军了,我不想学数学了。我要回家!回家!回家!”
梦里勇气大,不管是不是真回到了小时候,总之,三句“回家”句句以跺脚的重音虚张声势。说到“我是你的女儿呀”那句,她还故意把脸扬起来,好让爸爸看清楚那双他们都说父女俩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眼睛。
泪水朦胧让她看不清爸爸的脸,只听到他说:“杨杨听话,爸爸也想你。”
“那你就带我回去呀!”
“妈妈在这儿呢,而且你已经上了最好的学校,找到了全世界最好的老师,这些爸爸都给不了你···杨杨你是世界冠军,你要好好生活。要不然,很多人都会伤心。”
他没说她也知道,他会是最伤心的那一个,会在夜里坐在餐桌旁守着一瓶白酒那种伤心,像妈妈通知他,她的美国护照下来的时候那样。
“可是杨杨也很伤心呀···为什么没人在乎杨杨的伤心呢…”
她哭得声嘶力竭,声音哑下去。她用名字称呼自己,提醒爸爸她只是一个 12 岁的小女孩。
换来的是对面无言。
她虽然委屈,但又怕这句话让他自责,伤着他的心了,她赶紧退一步,不再提带她回去,转而抽泣着哄他说:“爸爸,你经常来看我好吗?”
爸爸还是沉默。
她揉眼睛擦干泪,看看眼前的大货车,是国内长途路上最常见的红色长征。她想,爸爸从北京开过来要开多久啊,一个星期?一个月?三个月?她算不出来,但觉得自己太自私了,提出那么过分的要求。
沉默被爸爸打破,是她最怕听到的意味着告别的话。
“杨杨,听你妈妈的话,她不容易。好好学习好好生活,不要想那么多,听见了吗?听话。”
她马上明白这是道别,在消失的画面前恸哭着喊:“爸爸你不要走,不要走···你走了再也没有人关心我,再也没有人关心杨杨了···”
那是孩子的哭法,哭到头发里都是汗,哭到抽抽。成年人不会这么哭。因为他们无法倾尽全力掏出这一场声势浩大的恸哭。
*
第二天一早,她出了宿舍,从附近的超市提了口锅回来。听话试着好好生活。
接下来的几天,她吃了面条、土豆丝、西红柿炒蛋——都是失败的。
Fia 不和她一起吃饭了,而且他们上课也不和她坐在一起了,即使她没有迟到,特意在身边给他们留了位置,他们也假装没看到,故意指指另一边的位置,坐过去。
所以交作业的时候自然也没她的份儿了,即使她能把所有题都解出来,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在学校里偶尔避之不及,他们会向她笑一下,勉为其难但非常大度的样子。总让她问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就这样,林桢短暂地被包容过,很快又回到了那个游离在人群之外的人,和以前一样,她熟悉这个状态,但不代表她喜欢。
第 7 组的成绩也随着她的形同虚设而直线下降,从异军突起落回到正态分布的多数区间。
本来有被惊艳到,预备重点关注他们的皮特发现他们趋于正常水平,在电脑屏幕前笑笑,决意不再深究,毕竟作为教研人员,他的主要精力不在教学,而在做研究拿成果上。所以,很幸运的,第 7 组的小矛盾没引起任何人注意。
等等,暗中好像有一双眼睛察觉了什么。
有人在学校里堵住她,如果不是在开阔的路边草地上,她简直要给对方一耳光。
被撞地退后了一步的她看清来人,立马露出咬人的眼神,用这句话代替一切招呼。
“你有什么毛病?!”
他又戴着那顶绣有红袜队标的棒球帽,那双似笑非笑的单眼皮在低头的帽檐阴影下接住她咬人的眼神。这一次却让林桢觉得恶心。
他还是一贯的轻佻调侃:“我说对了吧,第 7 组的成绩会排在第 49 组之后。”
她无奈又失望地叹口气。果然,这里所有的人想的都是赢,连这条好像有点不一样的疯狗都是,输赢是这里唯一的关系。
她眼里又杀出一条凌厉,反问他:“好玩儿么?”
他本意欲重提赌注,续上两人那日在 black out 的有趣故事,不料她如此不爽,他觉得无理,有些诧异,“是你要玩这个游戏的啊。”
“老娘现在不想陪你玩了!”
守着烤炉里的鸭子变得红彤彤油亮亮,鸭子却不给吃了,他当然不依不饶,“愿赌服输,你那次说等我赢你,现在作业我已经赢你好几次了,这账怎么算啊?”
她双手抱胸,别着脸看一边,没回答。
他以为她想逃避,就明示得更露骨:“去你那儿,还是去我那儿啊?”
这句像在油库里划着一根火柴,把她满腔怒气点着了,她咬着后槽牙破口大骂:“去你大爷!满脑子精虫的倒霉混蛋!你丫咬我,我就是从被你咬的那一下开始倒霉的。你丫还要跟我算账?!老娘他妈还没跟你算账呢,你他妈的···你他妈的…”
他瞪圆了眼诧异地看着她,她正思索他他妈的那句后面该接什么更狠的话,他妈就来了,真来了。
一辆黑色休旅车停在他们俩身边的路上,车窗摇下来,里面的女人用普通话唤道:“儿子···”
他闻声转身,表情更讶异了,“妈??”
林桢:“······”
<图>John 同款波士顿红袜队棒球帽~
作者的话
好吧,我承认这章题目在玩一个很老的梗~去微博听文中出现的歌,也记得投票~
第18章 冲动是魔鬼
黑色休旅车的门打开,下来个穿一身黑戴墨镜的女人。
皮肤很白,乌黑头发盘着,即使看不到容貌也知道是个美人。
美人是一种气质,一种身段,并不是某种样子。
但她的步伐却有些飘忽,似乎刚经历了什么脆弱。
John 也意识到异样,怔了一下,三两步跑过去,微屈膝一把接住了她。
她纤细的手脖子像码在菜市场台子上褪了毛的鸡的脚,搭在了她高大的儿子肩上。
“妈妈···”他是这样叫的,不是妈也不是 mom。
“你怎么了?”他抱着她焦急地问。
在外人看来,他的高大和她的优雅相拥,因为熟稔亲密,莫名有些男女之间的绯色。
林桢也这么觉得。蓦然想到在那个怀里的两次晕眩,又立马翻个白眼。
John 偏着头把耳朵贴近她,听了一会儿,稍微松了口气,肩膀沉下去,把她抱进车里,放在副驾座。他自己绕到驾驶室这边,想跟她说一句“晚点儿再找你”,却发现刚才站的那里空空如也。
她走了。
他手拉着驾驶舱车门,滞了两秒,自找无趣。转过头,开门上车,发动引擎,开走了。
除了“要债”,他本想问她打算申请谁的 fellowship,他是肯定要申请柯林老头的,提前跟她打个招呼免得大家碰上了自相残杀,没必要。却没想到这个人溜得那么快,肯定是骂人骂得心虚了。
*
现实是,林桢没有和 John 撞申请,却没和另一个人避开。
就在那几天,收到邮件的林桢如约来丹办公室。
“请坐,Lin.”
丹一身轻松地招呼她,给她倒了杯水。
林桢坐在丹对面,看他身后墙上挂着的一幅画。
“今天叫你来是想提前通知你,恭喜你得到了 fellowship,你有什么想说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