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桢发出最后的威胁:“你不退是不是?”
那边也硬起来:“我就不退,你怎么着吧?”
她啪一声挂了电话。斜眼看向那张白色木床。小姑娘都会喜欢的那种传统复古款式,床头板打磨得光滑圆润,连床尾也有挡板,体现出对睡在床上的人的精心呵护,像踩了高跟鞋的四条腿袅袅婷婷。整体白色烤漆闪亮如珍珠,像个趾高气昂的公主。
她拥有过一张属于自己的小床,那是擅长手工活儿的爸爸亲手为她做的。那张床淡木头色显得有些笨重,因为只刷了一层清漆,还能看到清晰的木纹,但它被精心打磨过所以不会扎手。床头是半圆形的,上面用一种拉槽的机器雕了一朵几何抽象了的荷花。因为在爸爸心里,他的女儿就是一朵可爱的才露尖尖角的小荷,她生在小胡同里,可以后等她打开层层叠叠的花瓣,绝对会震惊世人。这张床一直睡到她出国前。
林桢揉揉发红的眼眶,走出了卧室。
*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石破天惊的 hack 迷思还铺天盖地讨论着,Baker house 又传来一声巨响引人注目。
网上又炸锅了,MITer 们连呼,好一个多事之秋!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嘿。学校俨然变成学霸们的恶作剧实验乐园。天天看戏,场场任性又精彩,超出想象的古怪疯狂,这学上的值回票价了啊。
事情是这样的,Baker house 是现代主义大师阿尔瓦·阿尔托为麻省理工设计的一栋宿舍楼,学校传统“从屋顶上扔东西下来”就是从这栋楼开始的。
传说 1972 年,一个叫 Charlie Bruno 的学生在思考如何处理一架废旧钢琴时灵机一动,何不从楼上扔下去呢?
于是 piano drop 这一习俗便在 Baker house 保留下来。Piano drop 的日子刚好放在 spring semester drop class 的最后一天,也算是玩了个双关语。随着装满彩带和糖果的钢琴坠地变成碎片,大家上前抢糖果,意在通过这样疯狂的行为艺术给大家减压。被扔下来的那些钢琴么,都是旧得不能再修的破烂儿,也不能算浪费。
而就在这几天,还没到期末,也没有钢琴,突然一张崭新的白色木床被从 7 楼楼顶上推下来,纤细美丽的床板和床腿儿经受不住巨大的冲击力,掉在地上“轰隆”一声摔得粉身碎骨。
白色碎片四散开来,趾高气扬的公主瞬间沦为一地废品。像一个纯洁无辜的白日梦泡泡被魔鬼嘲蔑的指尖轻轻一戳,“啵”。
路过的人驻足观看,扼腕叹息:这是怎么了?这床得罪谁了?还是又是什么荒唐的行为艺术?
在众人的惊叹中,一边站着的林桢把全程录了下来,然后发送给一个陌生号码,又加了几个字母:ICYMI. (In case you missed it, 万一你错过了。)
那个号码马上打过来,吼道:“林桢你是不是疯子啊?”
轮到她轻蔑地说:“我警告过你了,是你自己不退。”
“那也不用这样吧?”
她切齿反问:“哦,你不好惹,我就是吃素长大的了?”
事实上 John 的这个举动让林桢大为光火。她意识到两人的关系悄悄发生变化,他一旦开始送东西,她就开始亏欠。在两性关系里,永远是男的出资买断女的,女的从此开始依附,不得不表现出百依百顺的样子,这是一切噩梦的开始,和卖|淫有何区别。这些年在她身上,林桢看到太多次了。
她不希望和任何男人产生这种质变,从欢愉变成卖|淫。更何况和他这个 f*ck boy。
她希望他们都像是她的卫生棉条,她需要的时候插进去,吸饱了,抽出来,扔掉。你不会觉得亏欠一根用过的卫生棉条什么东西,还会在他们怎么都插不进去的时候,皱着眉头丢掉再换一支新的。
没有床睡在地上又怎么了,只要她愿意。睡在金子打的床上卖|淫就不是卖|淫了?
John“砰”地把手机砸在桌上,康德惊了一跳。
这位老兄最近不对劲。天天对着电脑不说,还紧张兮兮的。
他看 John 坐在电脑前抱胸喘着粗气,问他:“下午兄弟会讨论和哈佛的万圣节活动,你还去不去?”
他可是一直叫着最近工作量太 miserable,需要万圣节调剂。
没想到他不耐烦,“不去不去。”然后从桌前的架子上扯下一个白色盒子,投进康德怀里。
盒子转了几圈,康德忙不迭接住护好,“哎哎,我可不是接球手,接不住你的球,悠着点儿。”
然后低头看没拆封的盒子,“iPhone14 plus?还是最高配。”
John 站起来把他转过去,朝门口一推,“拿着,快走。”
康德不懂中文,不明白他扔下的那通电话说了什么。
John 呆坐在桌前,始终拧着眉头,抱着胸。这人怎么这样,就算是一条狗,大家坦诚相待那么多次了,也该睡熟了。可她别扭什么呢。真没见过这样的女的。再说我也没想和你怎么样啊。
和她一起的感觉,就像开着一辆崭新的红色玛莎拉蒂进了一条死胡同。
“操。”他大力砸桌子,电脑被震了一跳。
*
虽然没到期末,但也有课结课考试,成绩出来林桢却呆住了。
她在 McCormick 食堂堵住端着大米饭的睿智,睿智毛茸茸的绿色大眼睛闪烁躲闪,不知来者何意。
她直截了当地说:“睿智,别躲我了。”
睿智卸了左顾右盼,略显尴尬地一笑,说:“Lin,一起吃饭吧。”
他们面对面坐在桌子两端,林桢思忖了片刻,还是用最直接的方式问:“睿智,有什么我能帮的地方么?”
睿智抬头看她。外国卷毛小奶狗的眼睛又大又温顺,被林桢这句关切问得闪闪动人,绿眼珠和中国小孩小时候玩的玻璃弹珠一模一样。
他嘴角牵动一下,“谢谢你,Lin。不过,我觉得,没人能帮得了我。”
林桢安静地注视着他。
“事情是这样的,来到这儿我才发现我多么不喜欢数学。”他垂下眼睛,落地窗外进来的阳光把他的睫毛投在脸上,像百叶窗滤出的光影。
她想起他喜欢的是物理,是他的直升机母亲安排他学数学。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还不知道。但我总觉得,这样继续下去我毕不了业。”
“想过转专业么?比如去学,物理。”
“我母亲不会同意的。”
说完,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
“Anyway,不管你怎么选择。如果,你有需要我的地方,我想让你知道,我很乐意,睿智。”
“Lin,其实我欠你一句抱歉。我那时候挺不好过的,发现自己不喜欢数学,又发现身边所有人都像为数学而生的,尤其是你。我觉得很难的题目,你看一眼就大概知道答案了,我···我好像和你们不是同一个物种。我害怕极了。那么对你也实在是个垃圾。我其实心里难受,看到你对拉姆对柯林的咄咄逼人,又没勇气跟你说声对不起。你比我勇敢,你其实很善良。”
敢来 MIT 读数学的,全是“小神童”“小天才”,从小到大的学霸,是在最严格的意义上符合“聪明”定义的人。来了这里后,发现上面还有一个等级,而自己和那个等级的怪物间有着无法弥补的鸿沟,世界观很容易一下子崩塌。
“其实我完全理解你和 Fia 的心情。”
睿智不解,“你能么?”
“嗯,因为我和你们一样,也不能接受别人比我优秀。比如我恨 John,那个得全奖的人,我恨柯林,那个把全奖给 John 的人,还当面呛他反对罢工。我做的事没比你和 Fia 好到哪儿去。”
睿智长舒了一口气,脸上神色轻松了很多。
“还要说句抱歉,抱歉皮特课的那 60%成绩有点低。”
“是啊,你也知道哦。”她打趣埋怨。
“Fia 最近怎么样?”她不忘问。
“没什么联系了。”
她点头,在这里这是最正常的同学关系了吧。
没想到睿智又说:“她最近出勤率好像不是很高。”
睿智一直是个善良又热心的男孩子,林桢心想。
“对了,说到罢工,”睿智来了兴致,神神秘秘探过头问:“你是那个 hacker 么?我保证不告诉别人!”
说完比了个 zip mouth 把嘴缝上的动作。
林桢摇头否认还不忘揶揄他:“你什么时候也成唯恐天下不乱的人了?”
“我是明白 hack 文化产生的原因了,这儿的学习生活太紧张了,必须得找点儿乐子。与其去干伤天害理的事,还不如搞点古怪没实际意义的恶作剧——比如前两天 baker house 摔下来那个床。再说,这次支持罢工的 hack 可还是很有侠肝义胆。”
“那你觉得什么是伤天害理的事呢?”
“很多啊。比如,嗯,男女关系不严肃,用滥交发泄欲望。”
得,自己在睿智那儿,属于即干了伤天害理的事,又搞了古怪没实际意义的恶作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