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才的人生不需要解释_爱吃肉好不好【完结】(4)

  可她也没想到,在这个人人都像行走的公式的理工科怪咖天堂里,居然还有这一朵惊世骇俗的曼陀罗昂着头,迎风摇曳。

  “This is a free country.”

  “曼陀罗”撅撅上嘴唇。

  十几岁学会这句美国话。刚开始这把武器并不趁手,后来修炼得人剑合一,为她的离经叛道开脱,百试不爽。

  Fia 受到鼓舞,稳稳点头,“那我也得穿好看点。”

  当然除了穿得好看,Fia 还带着她的云台。

  “麻省理工数学院的迎新晚会,全球 top 的理科学霸们相聚一堂,到底是什么样子?”

  夺好的 vlog 主题啊!

  来这儿之前,林桢在斯坦福度过了本科生涯。

  斯坦福大学毗邻世界创业之都硅谷,在西海岸加州的旧金山湾区。

  因为文化的杂糅,San Francisco 有典议名“旧金山”,还有音译名“圣弗朗西斯科”。林桢则喜欢另一个音译——“三藩市”。

  三藩市所在的加州出了名的 chill,阳光、沙滩、好莱坞金发人类、健美身材蜜色肌肤,她的青少年在那里读过,在她身上多少留下些痕迹。比如,一年四季穿短裤露着腿,舒服就好。三藩市是谷爱凌的出生地,她读的也是斯坦福。

  而 MIT 位于东海岸。

  东岸有如纽约、华盛顿等大城市,更繁忙、更精英。

  但东岸的波士顿剑桥市这个人均教育程度最高的城市,带着股子陈旧的学究气,汇集了哈佛与麻理,是个名副其实的学者城。

  白天漫步在查尔斯河边,林桢已经觉得自己像挺着啤酒肚、目光是被生活阉割之后淡化了性别那样温顺的教授,手握一杯咖啡,边走边友善地跟身边人讨论一个不痛不痒的学术问题。

  ——自己在这里的老师们,大概就是样子的。

  等 party 开始见到了院长伯纳德,大概和她想的差不多。

  喏,这个正往舞台上走的老头儿就是伯纳德,连任快十年的数学院长。银灰的头发,微卷,往脑后背着,看起来像犹太人。

  在小会场幽蓝色灯光和掌声中,老头儿在台前站定,一手执无线麦克风,一手插在裤兜里——白人演讲者装平易近人的标准姿势。

  他跟台下舞池里的挤挤挨挨打招呼,一呼百应,像个伟大的领袖。

  而匍匐在他脚下的,是长青春痘戴眼镜,但跃跃欲试摘下皇冠上那颗明珠,或者终有一日,等台上的人尸骨未寒便急切取而代之的年轻人们。

  最棒的学校里培养出来的最成功的学生,往往是世界上最自私圆滑、世故老成的精致利己主义者。

  因为要做到出类拔萃,那得先完全服从并迎合这个系统

  不信你看,现在,他们中男生穿一式的西装打领带,女生穿黑连衣裙高跟鞋,急不可耐地把自己打扮成成功大人的模样。他们欢呼吹口哨,因为意识到自己在 MIT 而被戳中 G 点,吹得更响。

  响亮的欢呼和口哨,也是他们今晚打扮的一部分。

  理工学校 MIT 尚且如此,可以想象,以成功人士的摇篮著称的哈佛,又是何等可怕的情景。

  伯纳德开始说话:“感谢你们来这个 party。你们不知道自己发出一个邀请,却担心没人来参加的那种心情有多忐忑…”说着颇自嘲地拎拎破旧衬衫的后脖领。

  Fia 和大家一起哈哈地拍手笑。

  “你看他像学数学的么?”林桢附在 Fia 耳边问。

  “嗯,你说的对。”

  林桢打起精神,为了今晚来这儿的唯一目的,好好听着伯纳德说话。

  可他只是寒暄两句,就宣布:“今晚——请不要讨论数学,因为之后的三年的每一天,我保证你们会恨死这两个字。现在舞台是你们的了——尽情狂欢吧,菜鸟们!”

  他确实有资格叫这帮人菜鸟。

  林桢大失所望,伯纳德并没宣布奖学金的获得者。但来都来了,也不是没有一点收获。

  因为老头儿话音落下,巨大的音乐声响彻会堂。

  西装连衣裙们像听到铃声的狗,开始摇头晃脑,跟着音乐扭,争相展示他们不协调的肢体。

  灯光昏暗,好让他们不至于为自己的舞姿尴尬。只有几处追光灯在人群上乱扫,恰到好处的眩晕贴心烘托出一点意乱情迷的情境。

  这该是他们人生中最快乐的时光。他们刚刚成功进入 dream school,学业的压力还没扑上来,虚假的人际暂时不用考虑。至于为什么要读研究生,well,这不重要,它是阶段性目标,必完成项目。而研究生之后的目标他们却以为很清晰——地位、财富、声望——in a word,“成功”。

  Young, pretty, smart, yet stupid.

  他们年轻,漂亮,聪明,但愚蠢。

  博主 Fia 尽职地拿出云台,高举到人群之上,在喧闹的音乐声中对屏幕解释这个顶级高材生蹦迪的奇怪场景。

  然后收起手机,和林桢在人堆里蹦跳了一阵。

  期间,无数眼神先后黏在林桢胸前冷白的那片 V 区、身上的黑色亮片、涂银色眼盖的脸上。他们的目光游离在她身上,汇成一条黏黏的浊流,把她托上意乱情迷的幻觉之舟,高高在上。

  偏偏荡漾其上的她漫不经心。

  她始终闭着眼,主动关上与外界的门,沉浸在离群索居的自我世界。那是一句宣言:哦,谢谢,我知道自己很美,请允许我美我自己的。我对满足他人和照顾他人感受,不感兴趣。抱歉。

  当音乐深情舒缓的时候,林桢转身低头面对 Fia,闭着眼。音乐主导她身体的每一下摆动,自然随意即兴。修长瘦削的身材显得清爽又有力量,茉莉一般的脸上薄锐与骨量相当,明明白白的智力感是她源源不断深层力量的滥觞。

  在迷乱的灯光中,忽明忽暗间,Fia 看着她微卷凌乱的长发,闭着的银色眼盖,没涂粉底和唇膏的真实质感,在地上缓慢踩着舞步的破旧匡威,一瞬间带入了七八十年代喜欢摇滚的知识分子。

  Reckless, nasty, imperfect, but perfect.

  鲁莽,肮脏,残缺,但完美。

  Fia 张着嘴呆叹了一声“靠”。

  女生其实比男生好色。

  之后,跳累了的两个人挤出人群,到旁边的 mini bar 找东西喝。

  不知道从哪儿请来的 catering 供应商,大概听说 site 在 MIT 的数学学院,就理所应当地连夜研发了几种“理科限定版混合液体”。

  吧员热情地介绍:“这是线性代数日出,这是沙滩超越数论,这是长岛傅立叶,这是椭圆型偏微分方程骡子……”

  Fia 和林桢站在那儿,雷得外焦里嫩,像两根被电击过的树桩,头顶呼呼冒烟。

  两秒后,Fia 拍着大腿,林桢手背搭在额前,相对弯着腰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你说龙舌兰日出呢,她们熟,你说线性代数呢,她们也熟,可你说线性代数日出,这是个啥啊?

  你说沙滩做爱呢,她们熟,你说超越数论呢,她们也熟,可你说沙滩超越数论,这是个啥?

  还有那个椭圆型偏微分方程骡子,又是个啥?

  也真难为人家酒保查这几个专业词汇了。

  不过,这很 MIT。毕竟在这个地表最强理工学校里,“极客”风格贯穿一切。比如能用数字表示的绝不用文字,连专业名、课程名、楼名都是数字代号:本科放榜日是π day 3 月 14 日,26-110 代表 26 号楼 110 号教室香蕉自习室,数学系在 2 号楼,代号是 course 18. 你可以试试打开 MIT 官网的课程表,能看懂上面密码一般的字符串算你赢。

  五分钟后才抹了眼角笑出来的泪,林桢伸手指指,“把这些,一样来一杯。”像到菜市场称菜似的。

  于是,四只手端了四杯熟悉又陌生的混合液体。

  没有空手了,就每人嘴里叼一根吸管,像两个蜜蜂,轮流插到每个杯子里采点蜜,然后叽叽喳喳交流一下感受,嬉笑几声。

  林桢努努嘴,把门牙叼着的吸管翘起来伸向 Fia 的右手,用舌头在口腔里搅出一句:“给我来点儿长岛傅立叶……”

  她把吸管插进 Fia 手里杯中,吸一口,毫无准备地被浓重的浆果汁甜到,差点把嘴里的东西顺着吸管吐进杯子里。事实上,大概有三分之一已经原路返回了。

  她弯着的背一怔,随即噗地笑出来。

  Fia 见她这样,也料到这杯大概最暗黑,和长岛冰茶不能说一模一样,只能说毫不相干。就期待她给什么评语,连问:“怎么样怎么样?”

  林桢把吸管叼出来,吸管上沾满暗红色浓稠的液体,顺着尾端要往下滴。

  “哎···”Fia 惊叫。

  见状,林桢一挺背,下巴往上抬,前颈伸展,白细的线条和胸前的 V 连成一片。她仰着脸,张着眼,等吸管上的液体被重力拉着掉头,暗红色尽数缓慢滑进她嘴里。

  然后被挤压的喉咙里释放低沉的一声“呃嗯···”,她闭着眼把头低回来。

  可再次张开眼的时候,她清楚地看见人群中间的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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