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ia 的眼泪落在她肩膀上,先温热很快就冰凉。
异性恋的林桢这么说并不让 Fia 感到站着说话不腰疼。
Fia 说:“可是你知道么,即使在女同的关系里,人们仍然还有 T 就是关系里的男人,P 是该关系里的女人这一自认为‘通透’的刻板印象。这不还是根深蒂固的男女性别观念的延续么。我讨厌这样的标签。
性取向加性别认知加穿着打扮个人偏好,会有太多种排列组合了。凭什么喜欢女生的女生不能香香软软,凭什么喜欢女生的女生不能既爱穿裙子又留寸头,凭什么两个女生在一起也要一个看起来‘阳刚’一个看起来‘女性化’?谁规定的啊?”
林桢将头发捋到身后,她说:“因为只有异性恋一种性爱范式供她们参考,即,需有一‘男’一‘女’才能发生性爱。但是,要知道产生性欲的器官是大脑,不是性器官,不幸的是,大脑早已是异性性爱范式的奴隶。”
如此看来,Fia 想,那位因为她不够 sweet 而分手的同性伴侣一点也不性感了。
Fia 的几个反问令林桢联想开去。在异性恋里,男强女弱,男主动女被动,又恰恰是最深刻的范式。但为什么男性就该勇敢强大,女性就该温柔细腻?凭什么男女关系里女生总是顺从和依赖的一方?凭什么男性天生就该心系银河宇宙拯救世界,女性就围着餐桌床榻尿布转?这样听上去没什么问题对吗,那么性转一下——女性天生就该心系银河宇宙拯救世界,男性就围着餐桌床榻尿布转——有感觉了么。
生于一百多年前的波伏娃早说过,女人不是天生的,是变成的。
至于“男人要爱壮壮的”么,故意气他的。
表情包奉上
<图>图源网络
作者的话
Lin(开门):不是他 John:屁股受伤了,走不了太快啊喂
第38章 怪の小孩
“女人不是天生的,是变成的。”
在空荡的学生宿舍,扔在地上的床垫上,两个女生同时引用了前辈波伏娃的这句话。
Fia 继续说:“我觉得这特别像一个骗局,可怕的就是骗局里的人长期被洗脑,已对此深信不疑。
性别根本是不断被定义、影响和引导的。美国后结构主义和女权学者茱蒂丝·巴特勒有一个理论是性别操演 performativity。她认为我们人其实是在表演某一性别的过程中不断被赋予、加强巩固而最终形成了那个性别认知。”
林桢起身,端起两人的杯子去外间的厨房添热水,边走边说:“嗯。我看过一个研究,商店里给女孩儿的玩具都是粉色的,给男孩儿的都是蓝色的,那么,你说是因为女孩儿天生对粉色的东西更感兴趣么?”
Fia 用毯子裹住自己,听到这个问题,低头看看林桢深蓝色的毛毯,答道:“肯定不是。”
林桢趿拉着拖鞋回来,“对!研究发现并不是的。所以,女孩儿和粉色,这就是一种社会凭空构造 social constructivism——杯子里水烫,小心别洒了。”
她把杯子放稳在 Fia 脚边,Fia 把毯子匀给她披上。
她接着说:“一切只是商家和资本通过文化产品、媒体将这种他们臆想的偏好强加给女性,经过漫长的潜移默化的操纵,社会接受了这种设定。女孩儿们不得不生活在这种非自主的定义里。这实在是不公平的。”
Fia 赞同:“对,茱蒂丝的观点是,无论女性气质还是男性气质,都不是‘自然’的表达,而是‘文化的表演’。其‘自然性’‘原初性’和‘注定性’的效果皆是在文化话语所限定的‘操演’行为中被创造出来的。”
“最常见的例子——”林桢随手拿起一本超市购物册,指着上面的广告说:“女孩的玩具是洋娃娃,男孩的玩具是枪。”
其实我们生活的世界有太多居心叵测的操纵,可怕的是很多时候我们根本意识不到,还天真地以为是自己的选择,诸如我就是喜欢 xx,没人逼我 xx 这样的“个性”宣言。社会学领域有一个重要的问题,结构还是主体?主体作为个体越是坚持“自我决定”,结构就越能被免责。
“没错儿!其实喜欢洋娃娃的男生和喜欢枪的女生一样正常。”20 岁出头的 Fia 吸吸鼻子,抹干眼泪,“说了这么多,可是父母和家人不理会这些啊···”
他们代表着背后森黑的父权传统社会,他们抑被虚假的选择权操纵,Fia 想过的正态分布以外的生活,怎么能得到理解。
听不见音乐的人,都以为跳舞的人疯了。
林桢抿抿嘴,缓缓吸气,在银白色清辉下叹出一串省略号。
沉默良久,她才说:“也许最好的办法就是 f*ck them. 对自己的人生负责。”说完她羞愧又苦涩地笑笑,宁愿自己没说过刚才的话。她太渺小了。
Fia 却喃喃说:“很多时候我都希望自己像你一样勇敢。”
Fia 觉得她肩头一沉,以为她又叹了口气。其实她是苦笑了一下。
Fia 听到林桢问:“你小时候玩儿什么玩具?”
“芭比娃娃肯定玩过,我印象最深的是一个卡通闹钟,它的闹铃声是‘懒虫起床——懒虫起床’,太魔性了。后来我把它拆开了,我妈以为我恨它整天一大早叫我起床,故意把它弄坏。其实我是想看看里面的机械构造——”
林桢双手捧着马克杯点头,“嗯哼,类似的刻板印象,女生擅长文科,男生擅长理科。”
Fia 好奇,“你呢?你小时候是什么样儿的?”
“其实我小时候,和现在完全不一样···”
很夜很夜的时候,夜到一切都恍惚了。她似乎低头亲吻了 Fia。她的嘴唇和她的胸脯一样软。蜻蜓点水的吻之后,她腮颊挨着她的寸头,小声说:“会有人爱你只因为你是你。”
Fia 鼾声低沉均匀。她是说给自己听的。
John 在河边站了很久,然后掉头回去了。
他想知道为什么,他需要一个答案。
但要问她什么呢?问她,送礼物有什么不能接受的?问她,自己算什么?
呵呵。这么既纯情又不要脸的问题,John 自问他问不出来。何况,这是他自己的问题,干她什么事?
月亮一点一点从云里出来了。黑云底下透出一线炯炯的光,是黑色面具底下的眼睛。
John 进屋,没开灯,把半小时前穿上的衣服一件件扒下来。
借着窗外月光打开柜子找床单,拿的时候意外带出另外一个东西。他在半空中接住它。一卷黑色薄纱。他拿在手里看了半晌,大拇指轻轻刮蹭布料,然后又举到鼻下嗅了嗅。
渴。他从冰箱拿一瓶冰水,拧开,一口气灌了半瓶。
借着月光换床单,铺平,抬起床垫,掖紧,抚平每一道褶皱。John 看着白色床单干净得像块崭新的雪地,再次趴回床上。
此时,他脑海里半裸全裸的她都消失了,眼前只剩下她的脸。他把梦里射在她脸上的白浊擦干净,那张骨瓷汤匙一般的脸如同在 3D/4K/120 帧画面里,真实得令他惊讶。他讶异于她的眉毛、眼睛、鼻子、嘴唇,连左边嘴角 2 公分外那颗小痣,自己都记得那么清晰准确。在他头脑这台超高级的机器里,她脸上的每根绒毛像蝴蝶翅膀上的鳞粉,有 360 度柔光环绕。
在电影镜头里,超大特写意味着什么,John 也懂的。
这样的处理让他害怕。
短信不回电话不接门窗紧闭,他如此想念他,是的,想念,经过站在河边那半小时他才明白那是想念。和在热带雨林亲她那次一样。但也和那次一样,他拿她没办法。她甚至连一根头发都没留在他床沿上供他凭吊。
枕头上笔记本电脑发出的亮光像一扇窗,他在窗外踯躅。
他眼底涌现一段蒙太奇画面:如沉在深海底下的阅览室,black out 的仓库,热带雨林的二楼,她宿舍里的书桌和床垫,细雨,月光,玉兔般的脚,甜的碎冰,甜的你他妈,藏在他柜子里的那卷薄纱布料。轰一声摔碎的床,派对上离开的两个背影,隔天清晨分享的笑,脖子上别人留下的记号和那句“饺子要吃烫烫的,男人要爱壮壮的。”
每一个画面增加一块砖头,已足够他拾级而上翻进那扇窗。
去他妈的道德。
眼下还有什么方式能更接近她?
终于他双手放上键盘,从第一声敲击落下,他心里的忍耐就剪断了线,噼啪噼啪落在窗前。
他用字母和符号搭起云梯,趁夜色潜入窗子,身手矫捷。随风舞动的窗帘和窗外弯月为他掩护。一台个人电脑的围墙形同虚设,易如入无人之境。
型号很老的电脑硬盘满满当当装着学术文献、研究报告、作业和邮件,分门别类保管妥当。比那空荡的宿舍强得多。她确实对古老的数论十分感兴趣,搜集了成打相关论文,上面密密麻麻黄色的 highlighter 标记。
John 会心一笑,看来私下悄悄努力的人不止他一个。不过也许她并不把这看成一种刻苦,因为他相信她是真的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