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桢眼里忽然就多了一层隔阂。她捋捋头发,清亮的眼睛自上向下看着他问:“你还有别的事儿么?”
John 百思不得其解,又生怕再问什么激怒她,弄不好一气之下走人,只好不做声了,盯着她洒在床沿上的发丝,一缕一缕弯弯的黑月牙。
今晚的月亮一定是黑月。
林桢从地毯上拿起易拉罐喝了一口,像是火气稍熄,瞥一眼盖在屁股上的被子,转而揶揄他:“你学阿基米德洗澡啊?亲身体验自由落体加速度?”
John 轻哼,“切”一声。腹诽道,说到受伤的屁股,冤有头债有主。
他双手交叠在左脸下,两眼又酸又坏地望着她,反过来揶揄她:“万圣节的野兽王子怎么样啊?”
很近的距离,他看到林桢嘴角勾起笑意,像想到了他从她嘴边分走的火星。
John 又狠瞪她一眼。此时他特想警告她,玩火容易引火自焚。
林桢说:“挺好的啊。”
他眼里倒先燃起了火星,“怎么个好法儿?”
“你真想知道啊?”她幽幽地问。
她竟也把手交叠放在床沿上,下巴搁在手上,纯洁大胆地望着他。两人像两小无猜,于床笫间四目相对。
他抿抿嘴唇,知道现在反悔已经来不及了。这个女的,什么都敢干出来。他乱起着倒刺的手指头紧张按在缎子似的棉织物上。
她想了想,像是调拨回忆,之后玩味地说:“他音乐品味很好啊。”
听罢,他立马翻了个白眼。提着一口气的紧张一下化成不屑的鼻息,呼地一声吹在她脸上。他看见她额发随之轻柔摆动,像在一个晴朗的傍晚,趴在窗台上发呆,被晚风轻拂吹散的样子。
不就 John Mayer 么。
“老子就喜欢五月天,怎么了。”他硬着声儿说:“‘你是一种感觉,写在夏夜晚风里面’,你听听这词儿,比 John Mayer 不好么?”
看他上头的样子,她莞尔一笑,眼睫扑闪,连连应他:“好,好。阿信也不错。”
他一副不屑的样子,“那他还有什么好的。”
她偏头,把下颊在肩膀上蹭来蹭去,他才看见她侧颈上一小块儿暗红,那是野兽王子留下的记号。好一会儿,她低低地,从上下牙和舌尖吐出一句:“就,饺子要吃烫烫的,男人要爱壮壮的。”
说完,媚媚地抬眼看他。
这句话像颗核弹,瞬间击中了 John。饺子要吃烫烫的他没意见,男人要爱壮壮的是几个意思?
什么音乐品味优、言谈举止佳都是小儿科,在一个男的,尤其是 John 哥这种男的面前,称赞另一个男的的那方面,可就是杀人诛心了。
他明明还记得最后那次,他们好像都现出原形,不似从前强取豪夺。那天,波士顿下着靡靡秋雨,他走在雨里,浑身潮湿,却把外套拉链拉紧,像有什么东西藏在怀里。出实验室时低估了一公里路上能打湿的程度,翻那扇窗时又低估了脚下泥泞的湿滑。打了个滑之后,撑稳窗台,他想,这完全有失水准,绝不是 John 的风格。
直到他看见坐在书桌前的人,在简陋的宿舍里,扭头就那么望着他,他甚至不敢对上她的眼睛。
在她书桌前的椅子上,他从后面抱着她,轻轻把舌尖探进她耳道里。
耳边都是热风,热风撩红了年轻的脸颊。那红色是花瓣研成的粉。单瓣的玫瑰,一丛一丛极其繁盛。蜜蜂在娇嫩的花蕊里吸吮花蜜,蜂蜜化成的水湿了他的大腿根。她的声音像从花蕊里淌出来的,她要他抱她。他爱不释手,问了她几遍是不是喜欢这样,其实他心里早烂成千万只蜜蜂储蜜的蜂巢,千疮百孔,却至初甜蜜。
现在,她却爱壮壮的男人了?对男人的要求居然停留在壮壮的肤浅层面?
“你···”
John 血压直飙 180,眼睛睁圆了,撑起上身,下意识夹紧臀大肌,却牵动受伤的尾椎骨,一阵锥心的刺痛中,他竭力遏止,未果,从喉咙深处发出低沉呻吟。
睿智和 Fia 玩得投入,康德却是往这边看了一眼。
林桢笑得耸肩。站起来拍拍他紧张的后背,安慰道:“好好养屁股。”
然后她抬眼,目光轻轻扫过他床侧的窗子,转身走了。
这女的,真是什么都敢说什么都敢干!
他们走了后,John 独自在寝室趴着,他感觉墙壁上,被褥褶皱的纹路,左一个右一个都是半裸的她。眼不见心不烦,干脆闭上眼睡觉。她又钻进他被窝里,光溜溜像条小蛇,缠紧他的身子,在耳根子底下吹气,痒梭梭的。他低头看她,她的眼睛像两颗猫眼石一狭,又贴在他喉结上,用低小的声音说秘密一般念:“饺子要吃烫烫的,男人要爱壮壮的。”
他的火一下烧上来,心想,吃不了细糠的山猪,有肌肉的不一定是猛男,敢露柔情的才特么是真男人。
他一恼,抬腿翻身狠压下去,两臂肌肉上血管暴凸,“让你见识见识什么才叫壮!”
睡梦里,他感觉沉重的身体要被胯下的千斤顶顶起来了。她表情越不屑,他操得越用力,最后干脆喷射在她脸上,烫得她小脸皱起来,冲力太猛还射进她头发里。
他闭着眼,一只手在枕边找抽纸,乱摸了很久也没找到,才想起前两天拿它扔 Lucas 来着。
他在黏腻里拧了拧,非常不舒服。只好试着离床走向卫生间。
摸黑冲了个澡,站在洗手台镜子前,用那张灰色浴巾擦干身体。
拿过手机,屏幕照亮他的脸,犹豫片刻,在那条没回复的【往里走】下面打了删,删了又打。反复几次后,最终还是把手机面朝下“啪”在洗手台上。
往外看,卫生间玻璃窗外,影影绰绰的云锦里裹着个月亮,像遍体蒙纱的裸体女郎。
John 走回床边,一件件穿上衣服,之后开门走了出去。
没有星星,只有一轮孤月。
走在月光如冷霜的路上,John 突然意识到,和她每一次做爱的背景居然都是坏天气。在那些淫雨霏霏中,轰隆的雷雨声中,在没有月亮的晚上。黏稠、无休止,被一股巨大力量支配。John 又突然想起,他无聊时修的电影艺术课讲过镜头的隐喻,那样的天气,不正是电影里暗示隐秘和罪恶的画面么。
为什么从来没有在青天白日下,在朗朗阳光里,和她,有过明朗健康的男女之爱?
可是,如果当她是 FWBFriends with benefits p 友,他又何必连达成满足的背景画面都在意呢?
他要去问问为什么。他需要一个答案。
林桢伫立窗前看一会儿月亮,关上窗帘,房间里最后的光亮也断了。
正准备睡下,门外突然传来笃笃敲门声。
她神色一惊,在黑暗里听见心脏蹦漏了一拍。
她俯额抵在门前问:“是谁?”
“我,林桢。”
她脸上略过一丝失望,很快消失。
打开门,穿着睡衣的 Fia 失魂落魄,一张脸黯败,挂着泪痕,像旧拖把上垂下的布条。
“不好意思打扰你,”她揪着睡衣的一角,“实在睡不着。我能进去么?”
从她脸上,林桢斟酌出“失恋”的痛苦。
林桢又往她身后的楼道看看,空的,没人。
她抿抿嘴,自己也不见得睡得着。
便垂下眼让 Fia 进来。
她烧水去泡了两杯热茶,把百叶帘叶片下垂 45 度张开,两人坐在床垫上背靠着墙,头顶月霜,双手捧着热茶啜饮。
彻夜长谈是女生友情的建成仪式。没经历过彻夜长谈,她们不能算有共同秘密的朋友。
那夜,Fia 靠在林桢肩头絮絮叨叨说了许多。
说她什么时候发现自己喜欢女孩儿,发现之时又是何等惊恐。林桢才知道,原来 Fia 的父母都是国内的大学老师,家教是从小背诗经练颜真卿,父母期待女儿出落成武亦姝那般古画里飘下来的女子,然而女儿虽然也爱穿裙子却偷偷剃了寸头。这已是她最远的叛逆。她偶尔随父母与同事吃饭,席间大学老师们也讨论如今学校里男孩儿和男孩儿好,女孩儿和女孩儿好之怪现象,不知是父母有意还是她多心,她总觉得此时他们的目光深深地瞟她一眼,她便噤若寒蝉。
“你知道我有多傻么?我曾经强迫自己去喜欢学校里最有女生缘的男孩儿,就像 John 那样的。但是不行。”Fia 苦笑,“我就是不行。”
“在你眼里,John 是哪样儿的?”
“就特别刻板典型的男生,调皮,爱惹是生非,大大咧咧,手大脚大,头破血流也咧着大嘴笑,没有心,所以绝不可能哭的那种直男。”
真是这样么?
林桢抿抿嘴,不置可否,“我不知道 John 是不是你说的这样。但是,”她揽过 Fia 的肩,把毛毯盖上她的肩膀,挨着她毛刺刺的寸头,说:“你就是你自己。生理性别和心理的性别认知不一定是必然关系,并非男或女的二元论。你知道现在 Facebook 上关于性别的选择都有 56 种之多了么?和中国的民族一样多!而且可以在这么多性别间流动。你喜欢什么人,自然也不必纠结他/她是 56 种中的哪一种。喜欢是感性的。如果爱能都被性别左右,那它还是最伟大的东西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