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德脸上仍挂着笑。康德是那种有沉静镇定光环,看起来就很聪明的人。
John 眼球转回来,反应了也就两秒,在一向懒洋洋的脸上挤出个甜甜的笑,看似说给康德,其实隔壁桌都听得到。
“当然是性格好,孝顺,干净,像天使一样的女孩子了。她们最可爱了!”
John 对角线的咖啡杯和碟子碰撞,发出不大不小一声。
康德抿抿嘴,马上低下头忍笑。
“全娱乐圈的男爱豆都声称喜欢这样的女孩儿。”Fia 不屑地翻白眼。最有名的一个已经进去了。
她小声嘟囔:“恨不得她们都是处女,穿着是好嫁风。切,典型封建思想小农审美。”
John 听见了,难得没和她斗嘴,鼻孔里出气,笑了笑,也马上低下头。
这么多年了,像在球场上一样,康德还是最了解他,也最细腻的朋友。刚才对角线传来的那声心碎,是康德主动助攻的得分,还击上一次 John 在宿舍床上被她一句“男人要爱壮壮的”气到动了伤口的那声惨叫。
这可不叫招惹。康德心里想。
他们都没注意到,原本是一个玩笑的“理想型”,让睿智沉思起来。
本来,那天没什么特别的事。直到服务员来收餐盘,送每人一个 fortune cookie。
Fortune cookie 又叫幸运签语饼,形状有点像饺子。最早在国外的中餐厅出现。
每个“饺子”里面藏着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一些具有古老东方智慧的句子或祝福。食客掰开 fortune cookie,得到冥冥之中的天意“启示”。
这个复刻了寺庙求签的小伎俩,现在已经走出中餐馆,摆脱了暗示食客结账的单一意义,成为为顾客体验加分的小亮点。尤其对于热衷星座、mbti 的年轻人。
笔仙一般,古老东方的神秘力量轻点圆桌上的五个年轻人。
灯光仿佛瞬间变暗。
Fia 先拆开包装,“咔嚓”一声掰开金黄酥脆的小饺子,分开的两瓣之间扯着一个小纸条。
Fia 低头一看,猛然抬头,“我天!这也太准了!”
其余几人纷纷好奇地盯着她。
“写的什么?”
Fia 念道:“We are women, our choices are never easy.”
怎么会连性别都对得上!
睿智按捺不住,“咔嚓”掰开自己的幸运签语饼。
“念一念呀。”Fia 拿胳膊肘捅他。
“Nothing is impossible, the word itself says‘I am possible’.”
睿智仿若求到上上签,十分珍视地笑了,小心把纸条对折再对折,装进上衣口袋里。
康德接着说:“让我来看一看…Someone special will say yes to you.”
“噢,这太棒了。”
“是啊。”
几人纷纷感叹。只有 John 看向牛皮纸上画的那个红色长发小人。
康德转头,“John,到你了。”
John 撕开包装,掰开饼干,看着纸条,似乎反应了一秒,接着,沉声念出他抽到的话。
“The secret to a rich life is to have more beginnings than endings. ”
句子不错,读得也好。发音、吐字、韵律一气呵成,轻重、浊辅、连读、吞音颗颗落地。
“Hmmm…”几人点头沉吟。
Fia 转向桌上最后一个人,问:“Lin,你的呢?写了什么?”
林桢把已取出来的纸条藏在手里,不想让他们看见,“没什么新鲜的。”
John 一手托着下巴,从眼镜后看向她。
其他人也不依不饶,要她念出来。
见大家都等着,林桢不得不把纸条再次展开,“有点长哦,”她说。
“Grab that chance.
Call that number.
Date that person.
Say that word.
Do all the things that scare you, because they’re worth it.”
那天咖啡馆里复习的人直到店铺打烊才散去。在浓重夜色中他们几个人路过图书馆,从窗子便能看到里面人满为患。凌晨两点、四点、六点分别会有一波人从里面出来,坚持到日出也不一定是卷王,因为宿舍走廊两边,24 小时有人坐在地上学习。
在这儿,得 A 当然很好,但是当 98%的同学都能拿 A,A 就成了平庸的 Average。没人想被 average 掉,于是 100%的人齐向那 2%的 A+名额发起冲击。
波士顿的夜实在冷。
阳光加州来的林桢只穿了条 legging,冻得像根冰棍儿,说话时甚至能听见她牙齿打哆嗦的声音。一旁的睿智不忍心,解下自己的羊毛围巾递给她,“Lin,你戴上吧。”
康德和 John 走在后面。康德瞄了一眼 John,他铁青着脸,眼睛鼻子冻得通红,像刚哭过,顷刻间呼出一大团白雾。
林桢抱紧膀子,对睿智说:“谢谢,不用。”说完拉着 Fia 快跑进了宿舍楼,和几个男生道了再见。
波士顿的气温连北方人 Fia 都招架不住。她一边跺着脚上楼梯,一边抱怨:“早知道从国内多带几个那种充电的暖手宝来了,要说还是咱们中国人有智慧。”
林桢没说话。
Fia 一看,除了睿智,又多一个心不在焉的人!她捅捅她,“哎,抽到那个签语的时候,你心里想起谁?”
林桢一怔,“什么?”
“Call that number, date that person, say that word! 那一刻,你心里想起谁?”
下午,林桢和康德并排站在街边,缩着肩膀抽烟。
康德的余光几次落在她身上,最后一次被她的眼神碰上了。
他尴尬地笑笑。因为马上要到感恩节假期了,康德便问她:“感恩节怎么过?”
她如实回答 nothing special. 又问:“你呢?”
康德也如实回答 with family as usual. 对话就没继续了。
她很想知道,连他喜欢吃草莓酱可颂都一清二楚,这个 family 里有他么。
但是,她问了另外一个问题。一个非常不林桢的问题。
“之前,那个和你们在一起的红头发的女生,是…John 的女友么?”
“不是。”
康德回答得干脆肯定,紧接着把烟在垃圾桶上按灭,走了。
林桢愣在原地。
印象里,康德和疯狗形影不离,身高体格几乎一模一样,但气质大相径庭,康德算得上沉静镇定的美少年。但他刚才的语气,未免太利索冷淡。
作者的话
下一章是John哥的故事~~
第44章 挤一张床上的男孩们
感恩节,11 月的第四个星期四,是合家欢聚的节日。在美国,每个家庭各有感恩节传统,对康德来说,感恩节当天的午餐是他家特有的过法,已延续好几年。
今年,茜亚女士仍提前几天就开始准备。火鸡有独家配方,南瓜派总是差点意思也没关系,只要有 John 这孩子最爱吃的可颂就行。
那天 John 的车一早就在门口停住,他和外面漫天风雪一起挤进门来。
他在门厅抖落身上的雪,和茜亚拥抱打招呼后,推门进了康德的卧室。
康德蒙着枕头睡觉,被子一角掉落床下。John 脱了外套,捡起被子给他盖好,把康德往旁边挤挤,自己也躺进去。
康德睡得热乎,翻身背对他,咕哝:“你自己家有床不睡···”
John 胳膊放在被子外,吸了口开门时候飘进来的烘焙中食物的香气。安安静静闭上眼睛。
这场景,每年重复一次。直到现在,康德的床快挤不下他俩了。
John 很快睡着,睡得极其沉,仿佛被人敲了一棍子,前世今生都撂在暗里。
直到门口传来敲门声,“吃饭了。”
康德应一声“马上来”先坐起来,揉着眼拍拍还撅着屁股睡的 John,“Selena 到了。”
这场景,也每年重复一次。以前 Selena 会直接破门而入,一个跳水扑到他俩身上,现在,她敲完门就下去了。
康德套上一件滑稽线衣,红色的,胸前织一棵绿色圣诞树,领子一圈织雪花、铃铛等装饰物,是圣诞节的 ugly sweater,起来去洗漱。
盥洗间前的走廊上挂着一张旧照片,上面是两个年轻美国人。女的人不高,短粗结实,即使正值妙龄,仍给人一种非常实际实用的感觉。男的却长发蓄须,甚至有些瘦骨嶙峋。他们相识在一场音乐节上,男的演奏的灵魂音乐使女孩着迷。很快,还在上大学的她发现自己怀孕了,她把这个消息告诉男的,不久,男的消失了。
女孩独自生下孩子,一边读书一边带儿子。她是一位杰出的女性,从她为儿子取的名字也能感受到。但为了养活儿子康德,她放弃了深造的机会,本科结束便开始工作。
康德小时候路过钢琴商店,显示出浓厚的兴趣。茜亚想起年轻时,想起这孩子就来自于他父亲创作的音乐,她心里却没有丝毫犹豫和怨恨。
从那天起,单亲妈妈要付的账单又多了一笔。
白驹过隙,经历过的苦难无需回首。像从小她就教康德“向前看”。如今,客厅摆着一架不算贵的钢琴,每周末,康德总会弹上半小时给她听。她泡好茶坐在沙发上,手掌在沙发扶手上打着节拍。平时如果她想听儿子弹琴,音像店里也轻松找得到他的 C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