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不对,以后还能不能再这样见面都成问题。想想看,以为是谁都无所谓的新潮美式约会关系,却被搞成“和十年前的初中同学睡了”,不仅睡了,一方提醒,另一方还记不起对方是谁。难道以后一起睡觉,一方说我那时候其实也喜欢你,另一方问你他妈到底谁啊?
“你和韩景峰是哥们儿?”林桢杏眼微愠,问。
听到她问出这一句,刚才还希望她记得自己可恨的 John 反倒支吾起来,看来被她记得也不一定是好事,他一时不知道该答是还是不是。
“是么?”她追问。
“啊,啊算是吧。”
“那个傻逼混球?”
John 连忙点头,“没错儿!我同意!丫可不是傻逼混球么。”
“那你为什么和他是哥们儿?”
“我…我,我是想帮他改邪归正。”
“哦——哎你刚说你是谁来着?”
John 低下头,右手食指去戳蛋糕碟子上的小银叉子。不用抬头他也能感觉到她的目光。
这事好像也不能怪韩景峰说她暗恋他,他自己是哪来的自负,肯定当年女生喜欢自己,又笃定时隔多年人家还会对自己耿耿于怀?
他感觉浑身发热,恨不得钻到桌子底下去。
“我…就,你数学一帮一的对象…”
他垂着头,声音越来越小,最后简直像蚂蚁哼哼。
“哦~~~”
她却拖了个奇奇怪怪的长长的尾音,听得 John 心里山路十八弯。
然后,John 又听到她问:“就是和韩景峰一起给我取外号儿那孙猴子?”
John 埋着头,孙子似的连连点头。
隔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不是,孙猴子难道不是外号?
*
北京市少年宫,数学一帮一课后班。
韩景峰颠儿颠儿地朝他女神任晓晓走去。
吴亚圣从黑板上移开目光,冲教室里的人喊一嗓子:“谁林杨啊?”
台下一只手缓缓举起,手的主人不情愿地低着头。吴亚圣一看,轻哂:好么,又是她,多肉。
他走过去,“哐”把耐克书包往桌上一砸,吓得旁边的“多肉”一颤,他暗自好笑。
女孩儿身子和桌子挨得很近,她埋着头,面前摊着书,两手圈着书本,仿佛想给自己隔离出一个安静的角落。旁边冷眼看她的吴亚圣靠在后面桌子上,双手抱胸,翘着二郎腿,一派大刀阔斧的坐姿。
这姿势一直保持到刘老师来,保持到刘老师说:“同学们,和坐在你们旁边的同学互相认识一下,他就是你以后数学学习中的同路人。”
他故意不动唤,林杨也依然保持与世隔绝的姿态。老师在教室里走动,看他俩半天不动,走过来在林杨桌角敲了敲。
林杨紧抿嘴唇,微蹙眉头,十分勉强,但老师敲的是她的桌角,她感到一股巨大的不容推脱的责任感。
于是她横了横心,慢慢侧身,其实她还没看见同桌人的影子,但已经到她的极限了。
“老师让互相介绍…”
……
她侧多一点身,眼睛努力向右后找,同桌红白色校服才映入眼帘。她再定睛看看,那人却正抱着膀,闭着眼假寐。
相同状态一直维持了三天。吴亚圣一点不着急,林杨却开始着急。虽然他的成绩是他自己的事,她实在不情愿多管闲事,但现在老师安排他俩结成对子了,她有了这个“任务”在身。
这天,吴亚圣和韩景峰爬窗看舞蹈班的女生,被舞蹈班老师轰走,来到沉闷的数学教室。吴亚圣把书包往桌肚里一塞,下巴搁在桌上,两手耷拉着准备开始睡觉,为晚上 lol 对战养精蓄锐。
忽然他觉得有人轻轻撞了撞他。
他横眉冷对,瞥了同桌女孩一眼。
“那个,吴亚圣…”
他眼睛又冷又懒的样子震得她说不下去。
“有话快说。”他催促。还要睡觉呢。
“我叫林杨。”
真逗,她跟这儿补齐第一天的自我介绍呢。
“我知道啊。”他用的是浪荡子弟专属的语气,睨着她,想看她接下去要说什么。
这时候,碎嘴子韩景峰过来和他说晚上打游戏组队的事儿,见这俩人搭上话了感到稀奇,贫了句:“哟,吴亚圣,跟你同桌多肉同学学习呢。”
吴亚圣皱眉,飞快瞟了瞟同桌女孩儿的脸色,心想这孙子真不讲究。他一计生出,立马使出一招猴子偷桃,随后站起身,和韩景枫在桌椅间的走道上嬉笑扭打成一团,把同学的桌子撞得“哐哐”直响。
林杨自然是听见了。她很生气。心想,岂有此理,这么没礼貌的人,她决定再也不理他了。
老师进来上课,吴亚圣回才到位子上坐下,清清嗓子问同桌:“哎,你刚刚要说什么?”
林杨轻轻摇摇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开始自己看书做题。
沉浸在数学世界里的时光总是过得既快又令人满足。一晚上过去,林杨的不开心已经消失大半。
那天她值日,等大家都走了,她收拾好自己的书包之后,去讲台上擦黑板。
黑板上有关于某道题的板书,林杨先是站在前面看了一会儿,然后她没拿起黑板擦,反倒拿起粉笔,在旁边空白的地方重新写起解题步骤。
天阶夜色凉如水。人去楼空的少年宫楼道回荡粉笔吱吱的响声。
她停下,对着黑板上自己刚写下的地方看了又看,她轻轻笑了。然后她拿起黑板擦,开始从第一块黑板擦起来。
忽然她的后脑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她顺着响声低头看,是一小段粉笔。
已经放学快半小时了,外面一片漆黑,还有谁没走?她有些惊慌扭头查看。
教室门外黑黑的走廊上站了个人影,她看不清。
人影自己走进来,教室的灯光照亮他们身上同样的红白校服。
“喂,上课前你要说什么?”
她摇摇头,紧抿嘴唇,转身继续擦黑板。
黑板却越擦越脏。
因为她往右边擦,刚擦好一块地儿,他站在左边又乱画上去。她自顾自往右边擦,直到把四块黑板上的板书都擦掉,可是从左开始的三块黑板上有了鬼画符。她从右再往左擦,他一错身到她右边继续画。他故意往黑板顶端最高处画,也难不住她,她踮踮脚一样能够到。她飞快地追着他的手擦,呼吸变急促,却始终一声不吭。她擦,他画。他画,她擦。
人高马大的吴亚圣胳膊都画酸了,眼看这女孩居然还没有泄气,不知道她心里有股什么邪劲儿,和她能看一晚上数学题不带分神一样,让他忽然好奇又自卑。
他从乱画变成龙飞凤舞地写字,写一个,立马被她擦掉,再写再被擦。连起来他写了句“会不会说话?”她完全不理会。他知道,凭她的脑子,她不可能连不上这几个字。
眼看着刚写的“?”被擦掉,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他一下子火了,把手里的粉笔往黑板上使劲一扔,粉笔头在黑板上带出一道下降的线段,像个倒立的感叹号。
“会不会说话?”他又问一遍,语气里加了感叹号。
女孩儿默不作声,把感叹号擦掉,转身放下黑板擦,拍拍双手上的粉笔灰,不声不响拎起书包走出教室。
留下吴亚圣气得差点原地升天。
这人,是不是有病,真特么倔。比我还倔。
等他反应过来,一路大步走到少年宫门口,她还是不见了踪影。
背后整个少年宫空荡荡的,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怅然若失。
两只大脚踯躅片刻,夜晚的空气里小范围回荡一句“靠”,比那影子还失落。
吴亚圣抬手,打车,回家。
钻进车里,他闭上眼准备补今天没睡成的那觉。
出租车上放着音乐调频,他隐约听见主持人说:“…一起来听五月天的《疯狂世界》···”
他没睡成。第一句歌词就足够回荡他这整个夜晚:
“如果说了后悔 是不是一切就能倒退
······”
第61章 算命
回到家,吴亚圣就下了这首《疯狂世界》到自己的 iPod 里。
家里只有他妈。从他小学留级两年之后,吴董事长已有些时日没着家。但对另一个女人来说,就是韩景枫口中那个挺着肚子的“小妈”,他不能算不尽责。
吴亚圣不知道当初他妈怀他的时候,吴董事长是不是也同样关心爱护。到现在这个样子,到底是他让吴董事长失望了,还是他们原本就不相爱?吴亚圣想不明白。如果不相爱,当初何必结婚,又何必让他这么一个又多余又错误的人来到这个世界,从一颗罪恶的种子一天天长大成一颗罪恶的苗子。
想必吴董事长也是后悔的,所以他决定给自己一个新的孩子。
他这辈子却无法有一个新的父亲。
吴亚圣关上房门,坐在桌前呆了半晌。
慢慢他眼前浮现那女孩儿安静看书做题的样子,他伸手翻了一会儿,从书包里摸出初一的数学书,硬着头皮看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