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穿着衬衣的 John 在她面前跪下,抬眼看她。
林桢终于还是没忍住,“怎么样?”
膝盖上的脸庞被一种说不清楚的情绪笼罩,更加摄人心魄。
她已然忘了刚才的顾影自怜,目不转睛地,想读懂他。
随着他说“Nailed it”成功了,她悬着的心一下落下来,脸上随即绽放出一朵白茉莉花。
而面前的人却捉了她的双手捂在脸上,趴在她膝盖上。她感到指缝间有潮湿热流。
John 讲完那句“生命就像肥皂泡,尽管我们知道它们最终会破裂,但我们依然会尽力去吹它,把它吹得大大的”之后,他和杰西都沉默了良久。
直到杰西缓神挑眉,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敲一下,“不错的故事。”
任何预演过的套路都没用。走出杰西房间时,John 抵着墙壁缓了一会儿。
他又头疼了。
酒店走廊幽深无人,尽头的一扇窗拉着白纱,叫人看不清,也许是因为头疼。在这样的时候,一个想法在 John 脑子里一闪而过——吴董事长是否也经历过同样的时刻?
John 从不避讳承认自己恨他。如果不是母亲也姓吴,John 定早随母姓。亚圣这个名字是他取的,所以自从来美国,John 在所有官方及非官方的信息上姓名一栏全填的是 John Wu. John 不愿意和他再有任何关联。但就是有那么一些时刻,像是写在基因里一样,那个在成长里消失的父亲,被他的儿子浅浅想起,然而想起的也是如雾一般的空洞,便又深深恨起来。
林桢没动。她手里能感受到硬硬的眉骨,和眉骨起承转合的冰凉鼻梁,以及柔软的、温热的泪水。
对他很重要的事情上,他成功了。所以这个男孩哭了。躲在她手里,很轻很轻地哭泣着。
她想起 Fia 曾经可以说是带着偏见的定论,“John 是特别刻板典型的男生,头破血流也咧着大嘴笑,没有心,所以绝不可能哭的那种直男。”
虽然她不知道这件事为什么对他如此重要,但她庆幸蛋糕还在那里。
她什么也没说,一直等到他从自己手里抬起脸来。脸上的泪水基本干掉了,睫毛根处还有点亮晶晶。
她捧起他的脸,近乎本能地吻了下去,像试着一点一点缝合他。
苦涩的吻要比甜蜜的更动人。
人和人亲密的层次有很多。身体接触、零距离与负距离是第一层。回家路上买菜买花、“你回来啦”、“今天想吃什么”是第二层。在对方面前掉眼泪是第三层。
John 看到桌上还有一个纸盒,打开来看。
林桢抬手挠挠头发,含含糊糊地咕哝解释:“新年蛋糕。”又问:“你买的是什么?”
John 打开他的纸盒,里面同样是一个蛋糕。
那个通体雪白的蛋糕上用白色奶油写着“Happy birthday”。
林桢疑惑地抬眼看他。
John 装作若无其事地回应:“巧了。”
蛋糕侧面以奶油的自由滴落作为装饰,看得林桢一愣,画面闪回,她再次面红心跳。
像是上天有意,将一对悍兽关进林间一屋,外面,大雪封山。
刚才,John 跪在床边,林桢双手捧着他的脸,他双手掐着她的腰,两个人近乎本能地亲吻。吻慢慢向下,直至林桢一手撑在床上,一手揉进他的黑发里,踮着脚尖,分不清那里潮湿的是不是他的眼泪。
等她浑身颤抖稍稍平复,懒懒幽幽抬起脚,蹬着他肩膀将人蹬开,John 才抬起埋着的头。他又捏住她小腿,灼热的呼吸落在她脚踝内侧。这让林桢腿心痉挛,想起昨晚的场景,她连忙用力向下蹬,想摆脱他的手。
谁料慌忙中蹬滑了,脚一下落在他跪着的大腿上。两人四目同时看向那里。
当她的脚被弄脏,John 感到难为情,他想去拿纸巾,正欲起身时,大腿却被林桢一脚踩住。
她从床沿站起来,扶着他的肩膀直接坐下去。
John 刚刚才淡去的快感马上卷土重来。衬衣敞开了,热汗顺着中缝朝下划出透明的压抑,流到绷得很硬的小腹上,被她的小腹沾了去。再贴上去,再沾走,发出潮湿皮肤粘连的声音。
林桢挺身向上环住他的脖子,看到他额头上的汗珠,抬下巴去找。
却被他偏头避开,压着嗓子说:“有汗。”
她没说话,直接双手掰过他的脸,嘴唇在他额头和脸颊上不停地嗅吻,伸舌尖去舔。
嘴里泛着淡淡的咸味,是这男孩的汗水和泪水。很快她便攀到了顶峰。
John 已经在蛋糕上点燃蜡烛,他看着对面的林桢,她正神情荡漾地走神,嘴角边的馋嘴痣都心满意足的样子。
许是刚才搂着他脖子在他脸上蹭得过火,她眼睛下的皮肤上沾着根掉落的睫毛。
John 抬手,轻轻把那根睫毛拿掉。
林桢的目光随那只手靠近又抬起,一抬眼看见闪动的烛火。
“许一个愿。”John 说。
第60章 外号
“许一个愿。”John 说。
他看见林桢闭上眼,双手合十,食指压在嘴上。
“愿你永远自由勇敢,按自己的规则活着。”望着烛光里的人,John 默默许愿。
吹了蜡烛,分蛋糕。林桢给自己切了大大一块。
动物奶油轻盈绵密,入口有淡海盐味,没有过分甜腻但早已足够。层层蛋糕胚体间融合了黑巧颗粒,用叉子取一小块,舌尖和上颚细细研磨——原来世间没有苦。
林桢放下小叉子,似自言自语般说:“今天是我生日。”
John 抬眼看着她,说不惊讶是不可能的。
但看了她 5 秒后,他说了一句应该让她惊讶的。
他答道:“我知道。”
林桢却不为所动。因为那天是 12 月 24 号,传说中耶稣诞生前夕。这一天生日连在中国都不免令人难忘。
所以林桢并不感到惊讶,反而直接求证他得知这事儿的途径,“你看过我学生证?”
John 听了,没做声,把面前的蛋糕碟子拿开,两只手放在桌上,坐直了身体,摇头。
蛋糕的海盐味在他口腔里泛起来。
他抬眼,直直望向她眼底,不带任何隐藏。然后兀自开口叫出一个名字:“林杨……”
那一霎那,他看见她脸上什么也没动,但所有细节又都变了。
他从她脸上得到再次的确认,终于,像揭穿一个卧底那样,他确信无疑地对她宣告:“小时候,你叫林杨,在北京人大附中初一三班读书。”
林桢从尾椎骨直到天灵盖全起满了鸡皮疙瘩。
她身上穿着他的 T 恤,她刚刚还用脚让他射了,但他,居然了解她了解到不仅仅是隐私敏感区,还连林杨、人大附中,这种对她来说都是过奈何桥之前的世界都和盘托出。
她看着眼前和自己坦诚相见多次的人,双眼流露出惊恐。暂且不说更换名字和国籍,即使每次和新认识的人发生关系,她都有新的身份。林杨,只会躲在黑暗小角落里默默啜泣,是绝不会被准许示人的身份。就像间谍的真实身份,暴露之时即是她葬身之日。
John 看出来了,他轻声说:“别怕。”
John 想过很多种向她坦承的方式,想过很多种她对此的反应。为什么迟迟没有告诉她?他不确定她如何看待那段过去。
你知道,当一个人远走他乡决定隐姓埋名过不同的生活时,把她原本的身份挖掘出来等于把她的过去和现在都堵死——林杨被她亲手杀死,林桢这副皮又被他挑破,她一下变成无处可安身的可怜影子。
听起来很残忍?这残忍同样背负在 John 身上。
“你也许已经不记得了。让我们重新认识,我是吴亚圣。”
吴亚圣三个字连同此去经年的黑历史,被推上台面,像个臭名昭著的历史罪人,战战兢兢。
不过,林桢的反应和他预想的都不一样。
John 只好继续补充信息:“人大附中初一一班?少年宫奥数补习班?”
林桢看着他,无动于衷。
“大圣?”
林桢看着他,还是无动于衷。
“学校里只有我戴了耳钉?”
对面仍旧无动于衷。
“……有个哥们儿是你们班的,叫韩景峰…”
他一直注意看着林桢的反应,想知道究竟哪个细节可以唤起她对自己的记忆。但说完这句,看到她的反应,他差点想骂娘——敢情自己还不抵韩景峰这傻逼有记忆点?
林桢终于不茫然了,她向他核实,“魔童韩景峰?”
John 沉沉磨后槽牙,从嗓子里挤出浑浊的音节,“嗯。”
什么魔童?就是个王八蛋。
John 心里继而一黑。心想这下可好,自作多情纠结了这么久,结果人家连他都没印象,却能清楚叫出十年前韩景峰的外号!韩景峰这丫的,不是还说她暗恋自己么?
想到这儿,John 开始后悔了。
如果她对他有印象,哪怕记得的都是他可恨的事情,那么俩人也算有深刻的前情。但现在他主动将那段岁月开诚布公,却只能换来个她没有特别感觉的“老同学”打哈哈之交,以后见面徒增尴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