况且,她连他来纽约的目的都没问过。为什么不问呢,为什么不问呢。如果他答“来见异地恋情人”、“来约会找乐子”,她该如何面对。
John 点头。
他很快地洗漱完毕。她看着他打开衣柜,拿出一套西装。她的目光一直顺着他轮廓勾勒,带腐蚀性的目光酸到自己心里。
肩宽是男生最好的单品。
她看着刚洗浴完的裸露的后背套上衬衣。想起昨晚仗着生病肆无忌惮,孩子气地将他骑在身下。闹够了,趴在他后背上,侧脸贴着他宽阔的脊背,如同赤裸的大地。
此时他低头认真地系扣子,似孩子忽然的虔诚。
她想,这位情人该很 classy 吧,他这么用心着装。
她又想,会不会等他穿好衣服,出去之前,转身冷冷地对她下逐客令:“我会带人回来。”
等他在西装外披上大衣,还是没说什么,她终于开口问:“你出去,干什么?”
他把大衣扣子也系好了,转身向门口走去,边走边说了四个字:“挣钱,养家。”
第59章 cream, tears, and kisses
John 把大衣扣子系好,转身向门口走去,边走边说了四个字:“挣钱,养家。”
杰西居然在 Christmas Eve 安排时间见 John,这让 John 非常紧张。
杰西可能只有几分钟给他,然后就要去陪家人。John 必须把握短短时间,精准 pitch 见多识广、口味挑剔的金主。他的那些演练也许都将派不上用场,然后令柯林和康德他们都失望。
John 的手落在房间门把手上,又转过身来。
“林桢。”
“嗯?”
“这件事对我非常重要。”
她先呆了一秒,紧接着她点头。
“去吧。”
呆掉的那一秒,林桢想明白,他不是在跟她要谅解,他需要借一些她的力量。
于是她对他说:“去吧。”
去吧,你会没事的。
去吧,你会成功的。
去吧,我等你凯旋。
John 要出去,不必争得林桢的谅解,因为她不是被动的、接受的人。即使仍病得严重,她也会说“去吧”,她知道,如果换做是自己,他一样会对她说“去吧”。
像他们这样的人,没被亲情教化,没什么感情羁缚,自己的主意大过天。他们的想要,自然不会被任何理由影响。
至于他说的挣钱养家是什么意思,林桢并不明白。光听这句话,她应该是觉得装逼和可笑的。
可见鬼的是,她此时并不这么觉得。
虽不清楚他出去的目的,但一向懒洋洋,什么都不在乎的他,刚才细微地向自己展现他的紧张不安、他的想要和害怕,这是第一次。
出门前他向她索求力量,他相信一个丧失战斗力的人能给他力量。这也让林桢不想装酷嘲笑他。事实上,林桢很庆幸她没烧傻,她做了合适的反馈,那是如果角色互换,她希望听到的反馈。
而至于林桢认为旧社会气息蛮足的那句“挣钱,养家”,在后来明白了他的意思之后,才懂得“挣钱养家”和“为体育胜利而骄傲”一样,并不是她偏见中的有毒的男子气概。
*
出乎 John 意料,生命科学界的投资大人物杰西,是一位女士。
优雅的银发和深得能穿透人的眼睛给她震慑人心的力量。她伸手与 John 握手,手掌与手指上厚重的银饰一样强硬有力。
杰西下榻酒店总统套房,独自一人,这也出乎 John 意料。
杰西先客气寒暄,请 John 原谅如此时刻还请他前来。
John 自然礼貌表示没问题。
杰西边转身边问他要喝什么。
John 答威士忌——毫无疑问。
杰西去酒台倒酒。
“Neat or on the rock纯的还是加冰?”她问
John 答后者.
杰西倒好,她转回来把酒杯放在 John 手里,说:“年轻人,我们来说些你更在行的事。”
John 手心出汗。
他所有的预设都错了。爱喝威士忌的硅谷投资大佬杰西不是中年白男,圣诞节来纽约也不是陪家人。就连他喝威士忌要加冰,在她眼里一定都粗鄙、幼稚、可笑。
几乎同一时间,John 意识到自己的偏见有多蠢。为什么爱喝威士忌的硅谷投资大佬不能是女人,为什么圣诞节一定是来陪家人。
沙发上对坐,项目讲了没几句,杰西忽然打断他,却是问:“你怎么看你自己?你是一个什么样的创业者?”
“事实上,我对创业没兴趣。”
“你正在争取我的投资。”面对年轻男人轻率的言语,杰西虎视眈眈地提醒。
John 径自继续,“我宁愿做一个普通的人,普通到与任何一个和我同龄的孩子没两样。上着出了校门再也用不上的课,逃一些课,和朋友去 Vegas 鬼混,有个女朋友,天天和她吵架,毕业找工作,迷茫自己人生的道路,父母苦口婆心,经常寄钱来,他们很烦,但圣诞的雪会把一切覆盖,family is family.”
“Since when?”
杰西问,从什么时候你开始想过这样的人生。
“Since forever.”
John 答,一直就没有过这样的生活。
窗外,圣诞节氛围飘在空气中,人们或三三两两,或成群结队,温情脉脉的城市和季节。
在洁白安静的总统套间,目光看着窗外,他们一下都沉默了。
过了片刻,杰西开口,缓慢地说出一句:“Life sucks.”
“没错,”John 不可置否,“但人类依然愿意付出所有拯救身患绝症的家人。”
他看着窗外,顿了一会儿,又说:“生命就像肥皂泡,尽管我们知道它们最终会破裂,但我们依然会尽力去吹它,把它吹得大大的。”
“叔本华。”杰西俯身将脚上平底皮鞋脱下。她以为自己忘记了。但当这个 MIT 亚洲小子,在圣诞前夕,在一尘不染的空静房间,没展望 prospect、没掰扯 ROI,也没讲漂亮故事——有可能这正是他精心设计的桥段,但杰西看得透——她的脚落在酒店的波斯地毯上。
*
John 离开后,林桢自己测了体温,37.3 度。
她暗自琢磨,也许生命科学专家可以就“酣畅淋漓的性爱在流感的身体恢复中的作用”进行研究。
正当她为体温的下降而得意,吃药时一口水咽下去,嗓子的疼痛感提醒她别高兴得太早。
她穿好衣服,离开了房间。
再回来的时候,林桢手里多了一个小纸盒。
那是她在街角一间摇摇欲坠的匈牙利烘焙店买的酒味蛋糕。留着大胡子的匈牙利人问她要不要庆祝新年的蜡烛,她想了想,点头说要。
否则,突然吃蛋糕太奇怪了。
把蛋糕放在桌子上时,目光不由得被那一沓打印纸吸引,她拿起来看看,那是柯林发表过的一篇论文。
出乎她意料的是,很多像柯林这个年纪搞学术的,还守着那套老古董,和业界颇为脱节。但柯林老头儿这篇论文居然是紧跟时代潮流的 AI 人工智能。John 的分子机器项目中的机器学习 ML 其实是 AI 的一个分支。
看来他和柯林的关系真的不一般。林桢心想。可是为什么呢?
她把论文放下,又看到一旁银灰色的 Macbook。她用指尖划过苹果标志上贴着的贴纸,那是波士顿棒球队的红袜子,想起他把白色绒袜褪掉,垂眸吻她的脚趾,不由地后背浮出一层薄薄的汗。
她掀开笔记本电脑,锁屏画面亮起。黑色的背景上出现空白的密码输入框,上面是用户名。
林桢歪着头看——YS.Wu.
密码框里的光标一闪一闪像在勾引人试试。虽然密码学是数学的一个分支,奈何凭她对这个男人的了解,对他的密码毫无线索。
爱因斯坦曾感叹:宇宙最不可理解之处是,它竟然是可以理解的。
理解宇宙比理解一个人难么?不见得。
放在键盘上的手指未曾尝试,就抬起来将屏幕按下。
脱衣服进浴室洗澡。洗过澡出来,坐在床边擦头发。
她环视四周,房间已被打扫过。金属、镜子等反光材质不适合老派优雅的酒店,好比 old money 不穿五颜六色、铆钉闪片。目之所及,陶瓷、大理石、相思木,沉甸甸,满盈盈。她想到自己那间寒酸到连床都没有的宿舍。
他是住这种酒店的人。
她忽然很想把蛋糕丢掉。
这时候房间门开了,林桢闻声看过去,穿大衣的身影进来,他手里也多了一个小纸盒。
林桢觉得似乎该说点什么,比如“回来了”,又比如“怎么样”。但她张张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像个哑巴。
毕竟这样的对话太日常了。日常意味着熟悉,意味着了解,意味着信任。
她垂手把毛巾放在腿上,毛巾已经湿透了,叫她失望。
等 John 很快地脱外套、洗手,收拾完,林桢还坐在床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