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太羞耻了。
林桢咬着嘴唇,脸埋在他 T 恤前,耳朵兜在长发里,将自己整个封印,不愿回忆刚才发生的场景。
在低烧类似醉酒的眩晕感中,身体里一浪一浪的冲击让她宛如置身翻滚的热海云端。
她躺在漂浮的云海中,两只耳朵滚滚起火,呼啦啦烧到天边。双脚伸出去,肆意揉搓他性感的脸。
他眼底掀起一片血红的海,喘着粗气钳住她的脚踝,揪掉白色绒袜,低头含了进去。
她伸手捂住自己的嘴巴,那声惊呼的后半截生生被溺死在掌心。重重闭上眼,眼角滑出的清亮泪水和脸颊濡湿的头发交融。
手指尖在皮肤上带出一串串泛红的涟漪,滴答,滴答。新鲜的肉粉色的呼吸是两具身体相连的脐带。星罗棋布的肉芽般的毛细血管密密勾结,身体起伏和呼吸起落同甘共苦。
包裹和膨胀均至前所未及之境。20 几年来第一次感受到的身体的蛛丝马迹让人头皮发麻,新崭崭的世界的大门缓缓打开,他们互相留下第一个脚印。
忽然一种不可名状的奇怪感觉令她无法自控。像手法高超的按摩师让人首次感受到身上某条神经的存在。
“混蛋···你混蛋。”她推他的腰,急急道。
John 抬头,用她的话反问:“你是成年人了,不是么。”
心想,怪会给我漫长的折磨,还“男人要爱壮壮的”,原来也没这么 badass。
说着,又让她变成一把乐器,发出“咿呀呀”的初音。然后适时再停下,故意问:“还要么。”
她用手掌顶在他侧腹上,脸和耳朵一起烧得砰砰跳动,却紧抿住嘴唇,就不说要,也不说不要。
他跪着,注视那双咬人的眼睛,瞧瞧她紧咬着的嘴唇。
“这样吧,”John 压下来,眉眼陡然逼近,“再叫声混蛋,我就当你想要。”
她瞧他一眼,春水初生的样子让他滞在原地,仿若有人正从他后脑舀出一小勺肉。
他看见她松开嘴唇。
“大混蛋。”她说。
后来,她让他暂停。她说她好像需要去趟洗手间。
Cleaner 抱歉地表示久等了,床单以及床垫上的舒适层已全部换好,尊敬的客人可以继续休息。
可谁还能再继续。
林桢比 cleaner 抱歉。但歉意飞快地被倦意覆盖。她躺在干燥的床上,连被子都没顾得上盖,一秒钟就陷入了黑甜乡。
John 冲澡出来,看见她穿着他的 T 恤,面向空着的这侧床熟睡。
T 恤下摆没包住的大腿上,斜斜的生长纹野性壮美,在柔和的灯光下,她像头沉睡的母豹。
John 擦头发的手慢下来。
曾经的林杨肉乎乎的,不敢表达自己的意见,存在感极低。现在的林桢性感,张扬,至于存在感?She doesn’t even give a shit.其他女生可能会顾虑生病中的自己不漂亮,甚至素颜都介意,她呢?
对周围人的眼光和评价都不在乎,不在乎自己是否有存在感的时候,恰恰是人最有魅力的时候。
她还是十年前的林杨么?
站在床边上,看着床上人因生长撑开的皮肤,John 不禁想起那个古老的哲学问题:如果忒修斯船上的木头被逐渐替换,直到所有的木头都不是原来的木头,那这艘船还是原来的那艘船吗?一支球队,不断有人加入有人离开,直到所有人都换过了,它还是原来那支球队么。
他又还是十年前的吴亚圣么。
John 轻手轻脚上床躺下。
给她盖被子的时候,她还是醒了,John 立即俯身拥她入怀,轻吻她头顶。
喂她喝可乐姜汤的时候,John 知道了对她好她会流眼泪。把大脑和性器官都交给她的时候,John 知道了她会一直一直叫他的名字,叫到所有负责控制的肌肉一致失去控制。
也许她并不需要谁站在她身后,但他知道了他有能力站在她身后。
也许好的性爱让她进入无我之境,但刚刚有她都不知道的自己从一片虚无里醒来。
林桢埋头在他胸前。男性体温不刻意烘烤,有肥皂、数学和棒球的味道。
“John.”声音经过被子的发酵,越发软热。
“嗯。”
“今天几号了?”
下了灰狗巴士后的时间没有日夜界限,发生的所有事像一场昏天暗地的梦。梦里下着大雪,刮着热风,她一会儿躺在中央公园看北极星,一会儿回到童年孤独的病床上。
“今天 12 月 23 号。”
才过了一天而已么。
“你明天醒了之后有什么安排?”
John 略做思考,低头在她耳边说:“明天,等你醒。”
林桢觉得嘴里微咸,透出糖丸的味道。这次不是幻觉。
她暗暗做了一个决定。明天她要好起来,出去买一个蛋糕。
生日与全天下欢庆的节日重合的尴尬在于,所有人都在庆祝,但和她没有关系。节日和假期太盛大,相比之下,她的生日让人提不起兴致,这辈子都逃不掉顺带被庆祝一下的命运。
即将到来的 22 岁生日,她不需要邀请任何人,不需要派对和礼物,只要买一个蛋糕,奶油厚重腻人的那种,痛苦和快乐在其中尝不出区别。
是夜,肩膀和额头、手臂和脖子、掌纹和后背,默契而疲倦。像某种越挣脱越紧的绳结,打在一起了。
*
纽约这座城市的精神象征林林总总,而每一个盘点必定少不了《The New Yorker》杂志。杂志内容风趣辛辣、文艺睿智,颇具大都会特色。
风格一以贯之的漫画封面同样不逊色。有这样一期封面,创作者坦言这是一个关于“旧日的爱”的故事。
画面中一对年轻男女背对观者,半躺在床上,透过窗子,看着外面纽约特有的建筑和纷扬的雪花。
这幅画的灵感来自于一篇短篇故事,讲的是暴风雪天,男人在酒店意外遇到旧情人。
它叫做《完美的暴雪》。
早晨睁开眼后,林桢下意识地动一下身体,想翻身时,感觉到腰间存在感很强的手臂,视线逐渐清晰,看见被折成团包在他手心里的右手。
她轻轻抬起左手,放在腰间那条手臂上,缓慢地、细致地上下抚摸。肌肉、皮肤、血管、汗毛,真切踏实。她想起这条手臂昨天攥着她脚踝的样子,像被灼热荆棘缠着,她根本不敢看。现在比那时亲切多了。
那根被她小手摸得痒痒的手臂稍稍一发力,拦腰将人圈进身前。他光着上身,她的身体在他 T 恤里像只果核。他将鼻唇贴在她颈和背之间那个凸起的骨节上,吸气呼气,慢慢地,和她呼吸的潮汐一起起落。那姿态,像极了两只蝴蝶,用一样的频率扇动翅膀。
她弯腿,又把脚底放在他小腿胫骨上,缓慢地、细致地上下磨蹭。
她的毛细孔上,探出好多软弱的自卑。
“醒了?”身后的人问。
被人等着醒过来的感觉,太幸福了。
林桢转过去对着他。
他居然伸手在她脸上捏了一把。
林桢立马用眼神询问。
“肿了你。像只河豚。”
John 鼓起腮,模仿了个气鼓鼓,然后自己咧嘴笑了,眼睛向下看她,脸不自觉靠近些。
他的北京口音发音靠后,又懒散,加上刚醒来的重鼻音,居然有些气泡音的观感。让她后背蒙了一层细汗。
“唔,喝太多水了。”
她用手背在他刚才捏过的地方揉一下,躺平。盯着天花板,心里暗想,这一口白牙,大白鲨差不多,河豚(我)可比你可爱。
“外面又下雪了,想看么?”
他把窗帘拉开,外面一片新天新地。
他们坐起来。一对年轻男女,半躺在床上,透过窗子,看着外面纽约特有的建筑和纷扬的雪花。
雪夜后的第五大道,有种混乱迷失之后的透彻。座座大厦披着雪裘皮,在呼吸的白雾中脸色温柔。
一场完美的暴雪。
John 偏头,问:“你好点了么。”
她身体的温度——他刚才特意感受过了,和精神状态,都已不似昨晚,那般高亢。
林桢点头。
“那,”John 抿抿嘴,“还想吃黄桃罐头么?”
林桢手撑在身后,转头看他。他停在那里,眼神忽高忽低,似忐忑难安。
原来这是一句询问,他在等自己同意。
林桢试探地,微微点一下头,感觉到他欺身过来,气息逼近。
他的嘴唇有一点干燥。她用舌尖舔舐、湿润,很快,它重新变得光滑充盈,像海豚的鳍。
他一直贪心在她刚烘焙好,带点酥脆的嘴。
这时,John 手机震动,林桢心里忽然一沉。
他低头看一眼,果然沉吟一会儿。
他把手按在她手上,问:“我需要出去一趟,你自己可以么?”
“当然。病株温和,我已经没什么了。”
他问已是极好的礼仪,她有什么立场囚禁他不下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