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过了多久,总之房间里很静,林桢终于从屏幕上回神。她放下手机,揉揉脸,中指和无名指绕眼眶按摩几圈,托着脸深呼了口气出来。
睡意席卷。她来到床边,看见 John 面向空着的这边床睡着了。被子被他夹在腋下,上半侧胸和整条手臂恰到好处地露在外面。像一个诱人的 teaser。
林桢轻笑,什么时候这么绿茶了?
她掀开被子躺进去,虽然这时她嗅觉失灵,但大脑皮层已自动补充出他身上肥皂的味道。她侧身与他相向。
他呼吸深沉,眉毛像卧着的两条黑龙,人中弧线微翘深刻,让林桢忍不住靠近。
热沉醇厚的鼻息落在她脸上,她眯着眼睛呼吸它们,他的气息对她的鼻腔呢喃细语,向内心深处发语,和思想产生连结。
什么都不用做,这样已经让林桢满足。
晨起,John 睁眼,习惯性收紧手臂将人圈进怀里,却落了空——床上只剩他自己。
看来病是好利索了。他心想。战斗力恢复,脑子清醒,知道早上闻鸡起舞,是犯罪高发期,早早避开了。
进度条一下回到解放前。软烂一去不返,又恢复一副硬骨头。
John 钻进被子里,蒙头哀嚎一声。
两个人洗漱穿衣,都没怎么说话。
John 心里全是不舍与不爽,故意拖拖拉拉。几件衣服几个物件,丢三落四收拾了半天。
终于快要走出去的时候,他又拍拍裤子口袋,像忘了什么,要再磨叽一会儿时,已经站在门口的林桢摊开手,早有准备,“这儿呐。”
是他的耳机。
John“哦”一声,磨磨蹭蹭往门口走,腹诽,您怎么不把这贴心劲儿用在其他地方呢。
吃了早餐,去车站,上车。在圣诞节当天从纽约去波士顿的人并不多,车上乘客稀稀拉拉,他们找了靠窗位置坐下。
John 看着窗外来往的乘客,像坐进电影场景里,耳边响起诺亚琼斯唱:new york city, such a beautiful disease…
每一个离开纽约的人,行囊里都装了什么?
第五大道的圣诞灯光带不走,曼哈顿的气味带不走,龙舌兰的柠檬酸涩带不走,黑夜突降的洁白的雪花带不走,中央公园雪地里的脚印带不走,下雪天关在酒店房间里一场又一场的亲密欢爱也带不走。
John 的行李中,见杰西时穿的西装装在里面。西装还是原样,但他知道回波士顿之后他会更忙。挣钱的任务紧急又重要。贴身穿的 T 恤少了一件,装进了旁边人的包里,她说发烧出了很多汗,洗完再给他。
John 知道,除了她不仅因发烧出的汗,那上面还有 pretzel 的盐粒、可乐姜茶的点滴、蛋糕的奶油,还有他的汗水和眼泪,统统被那件 T 恤收藏。
某种程度上,它们,是被装进包里带走的。
留下的和带走的,过去的和未来的,他们之间,岂是这两天的浮光掠影所能说尽。
灰狗巴士缓缓驶出。
作者的话
有读者说他们的CP名是Jolin~ 来给我们Jolin CP投票啦 哈哈哈
第65章 shame on you
回到波士顿,林桢直接倒头昏睡了两天。
病一直没好,只是没了那个在眼前晃荡的人。
让野兽保持活力的方法,是让另一只野兽在侧。
车行至波士顿,下灰狗的时候,John 从位置上站起来,对她伸出手。
手向上摊开,掌心空着,皮肤泛着淡淡的光泽,像一个令人憧憬的邀请。
她看了看他的手又看了看他的脸,他识趣地收起手,给她让出了出来的位置。
到家后,John 给康德打电话说杰西那边的情况,作为项目另一个重要成员的康德心情大好。John 知道这份好心情,还有其他原因。
“假期过得如何?”靠在卧室窗户前,John 问。
“不错。我和 Selena 正在 the Oak 度假村。”
“行,那不打扰了。”John 匆匆想收线。
“John,”康德叫住他:“Lin 对你的情况,知道多少了?”
前几天联系时,他已经知道 John 在纽约“偶遇”了林桢。
“和你预计的一样,”拿着手机,John 转身看窗外,“我始终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解释。”
“你为什么觉得对那件事她需要一个‘解释’?”
难道不需要么?
不解释清楚他心里接受不了,可是,那件事,又怎么能解释得清楚呢?
“我觉得你太小看 Lin 了。”康德缓缓地说。
*
假期很快过了。
十二月一过,回家或者旅游度假的同学纷纷返回波士顿。学校里人多起来,学期正式开始。
新年伊始,照例有一大批人制定了 new year resolution,给新的一年新的目标,用新的生活方式、新的行动和心态来实现更好的一年。
博主 Fia 在宿舍录了几段视频素材,跟大家讲自己的新年计划,包括总结在 MIT 的前半年她经历了哪些焦虑、她是如何应对这些焦虑的。视频里,她还告诉粉丝们,新的一年她的大方向是给自己的内心更多空间,合理放弃一些消耗人的活动和 social,从而更踏实自信地面对学业和生活。然后她就收到林桢发来的信息。
读完信息,Fia 为她高兴。作为不闻窗外事,坐定冷板凳的代表,林桢在上学期写的一篇文章刚在《Acta Mathematica》上发表,它可是四大顶级数学期刊之一。
林桢还问她查收邮件了没,过两天她们要一起去参加一个学术会议,丹推荐的。一副早已进入状态的样子。
有些人还在做热身,调整和制定新的行进计划,有些人则已心无旁骛地在一往无前的跑道上跑出去很远。
不过时下的 Fia 心里并不觉得难受了,毕竟她是真的做不到那样。想到这儿她摊摊手。
和比自己优秀的人做朋友,比排斥他们,更需要勇气和信心。
在繁茂的热带雨林里,遮天蔽日的大树下,其他植物依旧各自美丽和神奇,而不是躲在阴暗角落里顾影自怜。这难道不是走到更大世界的意义?这何尝不是一种学习和成长。
有些人敏而好学,迅速调整认知并且刷新行为,而有些人不然。高智商并不必然导致相同的认知行为模式。
这天林桢和 Fia 来到 MIT 和普林斯顿联合举办的数学学术会议。普林斯顿在纯数学方面的声誉几乎全美最佳,胜于 MIT 一些。
Presentation 还没开始,大家围坐在大圆桌周围寒暄,话题自然围绕着研究领域,质数、虚数、无理数等等这数学的皇冠上的一颗颗明珠。
和她们一起来的本校同学还有依莱和拉姆,这对来自剑桥的印度好基友。继上次被林桢的“你手淫过吗”公开处刑之后,拉姆自然是不敢在林桢面前蹦跶了。
坐在林桢旁边的依莱气势挺足的和这一桌子人吧啦吧啦,一旦有人要发表看法,他就强势打断,丝毫不管大家理解起他的印度口音需要多做一倍功。大家无奈只好听他狂刷存在感。
为什么同是亚洲人,中国人远没有印度人这种自信?Fia 摆弄着手里的笔,走神儿想着。
一会儿,好像是林桢说了什么,依莱很快打断她,带着唯我独尊的语气挑战道:“那你有没有听说《Acta Mathematica》最近刚出来一篇质数的文章,作者解决了不含数字 7 的质数有无限个?现实中这是来自牛津大学的青年数学家 James Maynard 的成果”
一副“不知道了吧?”的笃定和自鸣得意。
他已经预设这位中国同学是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而林桢也愿意配合他。也许有可能就在最近,有另一个人证明了相同的问题?
依莱已经开始侃侃而谈那篇文章。说到作者,他使用的是“he”,理所当然的样子。
也是,说到数学家,大家第一反应就是头发花白的老头子,或者长得像三星堆出土的样子。其实,从小老师和家长就有一种理论:小学阶段,女孩子成绩比男孩子好,因为女孩听话男孩不认学。但到了初高中,男孩的成绩就上来了,因为男孩子理科思维比女孩子强。再加上进入青春期,身体和心理发生一系列变化,女孩子慢慢就在同辈大浪中落后了。
而都已经到了这个时候,坐在这间会议室里,还是有人默认女生搞理科天生弱势,比不上男的。
林桢盯着依莱,他脸上是那种莫名其妙的男性的得意洋洋,仿佛和作者同是男性都令这篇文章和他有关系了似的。他脸上的表情林桢很熟悉,男人滔滔不绝时皆如此,双眼直盯着自身权威国度里遥远的地平线。
“这论文的作者就是林桢。”一直没说话的 Fia 忽然加入,试图打断依莱。
但依莱仍在滔滔不绝,仿佛在场的这另一个中国女孩讲的是他听不懂的古汉语。
Fia 又响亮清晰地说了两次“这论文的作者就是林桢”,他才好像听到什么可疑的情报,但也只是稍作停顿,又开始雄辩。
其实现在明明可以体面又自然地改用“the author”来指代作者,但他坚持继续用“h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