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呢？”Fia 追问。
“然后，我跟她说，我也许会从 MIT drop out.”睿智一直垂着眼，长睫毛像倦鸟之翼。
林桢和 Fia 对视一眼，深知这事儿大了。
吃饭前喝几口温水这样的小事，睿智都从未违抗，还有上次对林桢那句“我妈怎么能接受我找这样的人做女朋友”，她们怎敢想象每日向母亲汇报行踪的睿智自己定了个从 MIT 数学系退学的新年计划。
虽然为他终于自己掌握人生方向而高兴，Fia 还是好奇，“睿智，你怎么忽然有勇气对你妈提出异议了？”
乖乖男一抬眼，瞪着楚楚动人的绿色大眼睛交代自己：“我恋爱了。”
Lucas 将单下给后厨，又站在吧台远远瞄了一阵儿三个同学聊天儿。他不自觉地点了根烟。
在烟雾中，那高妹更是皎洁得像天上的月亮，那种聪明到他碰都碰不得的样子让 Lucas 莫名沉醉。
她好像感受到他的注意，目光斜扫过来，像只蝴蝶，只在他脸上轻轻停留，很快就扇着翅膀飞走，只留下几片凉丝丝的鳞粉。
Lucas 拨通一个电话，盯着她，问电话那边：“Excel 里怎么设置自动计算的公式啊，吴亚圣？”
这时候，店门再次被推开，一个熟悉的身影走了进来。
Lucas 确信她不是来找自己的。因为他从没告诉过她自己和这个店的关系，并且他站在吧台后的暗处，她进来也没往这边看，径直向那三个人走过去。
他手里的烟头一头栽在吧台上，冒出一股黑烟，慢慢暗下去。
因为他看见她走到傻大个儿书呆子身边，坐下，书呆子伸手揽住她，向对面的同学介绍。
“这是 Lin 和 Fia，这是小优，伯克利音乐学院，作曲专业。”
几人打过招呼，Fia 打量睿智的约会对象小优。中国女孩儿，身材娇小，长一张娃娃脸，留着黑色公主切，一双媚眼却不很儿童。她全身 miu miu，拎着 Dior，除此之外，Fia 再读不出来什么了。
她不由地皱起眉头。
假期前她已经感觉到睿智有些奇怪，刚才睿智坦白他恋爱了后，手机有信息进来，他看过，拿着手机问她俩，要不要一起吃饭。
没过多久，这位小优就出现了。
以前拘谨青涩的睿智在小优身边忽然变成了黏黏怪，俩手没离开过小优，脑袋还直往她怀里钻，像见到主人下班回家的金毛犬。
像个日本瓷娃娃的女孩儿却正襟危坐，淡淡笑着摸摸睿智。
对面的林桢和 Fia 看得鸡皮疙瘩掉了一地又一地。
“抱歉，我去趟洗手间。”林桢有些不适。
“我也去！”Fia 迅速跟上。
林桢边洗手边问：“什么情况啊？”
信息量太大，Fia 两眼一黑，“谁告诉我啊？”
就因为这一女孩儿，乖了 20 几年的乖乖男睿智和老妈翻脸，要从 MIT 退学，还从保守变得奔放无比。
俩女孩儿嘀咕着，Fia 忽然灵光一闪，皱着的眉头解开。她连拍几下林桢的胳膊，“有了！有了有了！所有的事都串起来了。”
睿智要下载微信微信、让 Fia 给他分享小狗表情包、执着于和狗有关的中文、刚才的人形大狗。都是因为这个同胞女孩儿。
林桢转头望向卡座上的那两人，“你还一语成谶了——外国～卷毛～‘狗狗’～男友。”
“狗狗”两个字得到停顿加重音的特殊对待。
Fia 看着睿智那没出息的样子长叹一声：“好孩子变坏像老房子着火——烧（骚）起来没得救！”
俩人先后走出洗手间。
经过吧台时，Fia 突然吓了一跳，“哎呦，这人怎么站这儿跟雕像似的！吓死我了。”
只见老板 Lucas 站在吧台暗处，一动不动，眼睛望向融化在一起的书呆子傻大个儿和自己的前女友小优。
这时候，店门又一次被推开。
随外面冷空气进来的是一个熟悉的高大身影，和他在冷空气里格外清脆的北京口音。
“韩景枫？”
推门进来的人还在适应店里的光线。
林桢脚下被钉住了一样。
John 刚在实验室忙活完，正愁去哪儿吃顿饭，就接到 Lucas 电话。上来居然劈头盖脸问他 Excel 怎么设置公式，然后好像就把手机撂一边儿了，他再喊也没人应了。
John 心说这人脑袋莫不是被门挤了，得去看看啊。
等 John 看清了在这个点儿过于热闹的厅里这几个人，他脑子忽然乱了，一堆历史问题汹涌而来。
林桢知道那是给她起外号叫“多肉”的初中同学韩景枫了吗？
韩景枫知道那是“人不好看又不爱说话”的他初中数学课代表林杨了吗？
睿智怎么和小优抱在一起？
睿智知道小优和 Lucas 的关系吗？
小优知道 Lucas 在这里吗？
我又为什么在这里？
和这几个人混乱关系最无关的 Fia，此时脑子里倒只有一个好奇：是 John 在床上吗？
那晚的后来，林桢对 John 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之后，林桢、Fia、睿智和小优等四人都不怎么自在地消磨了一小段儿时间。
John 把 Lucas 拉到后场，以免一些尴尬的场面发生。
Lucas 絮絮叨叨，“小优这么快又找一男的？还是一书呆子？哎，那男的看着像有钱人么？丫不是喜欢有钱人么？他们学校都是穿名牌儿的，这男的有钱给她买名牌儿啊？这女的到底怎么想的？”
他不在乎小优问他要走的那点儿钱，他认为俩人你情我愿处对象，那是应该的。他更想知道，除了钱，他就没一点其他的让她眷恋？这书呆子哪里比他强？比他会做 Excel？
John 背靠在门框上听他絮叨，一手抱胸，一手捂着半张脸，眼睛时不时瞟向外面那一桌四人。
看见林桢端起一杯血红色的酒，倾杯入口，他移开眼睛，用手揉揉脸。
她自己带同学来这里，还点上次喝的酒，但她不承认她心里有他。这女的到底怎么想的。
本来 Fia 计划编个借口带上林桢离开这个 too cheezy肉麻的场合，没想到小优晚上还有其他事，和他们打过招呼，睿智又和她腻歪一翻，小优便拎起包包，走出了热带雨林。
这下子，Fia 和林桢眼神一对，Fia 将桌上悬着的一盏吊灯拎起来对着睿智的脸照过去，林桢抄起叉子顶住睿智的脖子。
俩人大喝一声：“你是谁？把我们的朋友睿智交出来！”
在两位淑女别开生面的刑讯逼供下，睿智交代了关于他“恋爱了”这件事。
他爱上小优是在那次万圣节派对。对，她就是那只嘲笑他舞姿的，穿黑色斗篷和细高跟鞋的精灵，她的眼睛像一对振翅欲飞的蝴蝶，在睿智的肚子里扑腾不止，让他坐立难安。
睿智说：“有的人，你看第一眼就知道，她绝对是个大麻烦，但你也没辙。”
林桢脸上的嬉笑变淡，仿佛被说到心窝里。
虽然但是，Fia 百思不得其解，“她哪里吸引你？”
“她让我找到勇气。”睿智绿色大眼睛激动起来。
从搭讪被她羞辱，到坚持每日微信问候两周后终于在她寂寞时把她约出来，到她笑自己吻技有待提升，再到她问自己是不是处男…她越是嘲笑挖苦，他脸越红，越喜欢她。
Fia 抓住重点，乱入问：“所以，你是处男？”
睿智脸一红，小声说：“已经不是了。”
Fia 斜眼瞄林桢，果然，Lin 姐抬手喝酒压惊。
能让好孩子睿智像老房子着火，乖了 20 多年突然叛逆，事情当然没那么简单。不过剩下的尺度，是睿智无法和他人分享的。
那是有一天，娇小玲珑像一个远东瓷娃娃的她穿着细跟高跟鞋站在他面前，伴随右手的鞭子在左手心发出的啪啪声，她冷冷地命令他“跪下”。他忽然明白自己那些悄悄隐藏起来的感受并不是羞耻不可见人的，它们全应该献给她。只有在那种暴露下，理性才能退去，真实的欲望成为主导，成为坏小孩的他会被严厉惩罚。那种解除禁忌、挑战庄重的反差和羞耻让他心理和生理相互作用，达到一种真正的释放。
性癖，癖的不是性，是那个勇敢直面和表达需求的自己。
所以，乖乖男睿智恋爱了，充满勇气地，无可救药地。
第67章 姑奶奶我你都忘啦
睿智略去这部分，红着脸说：“总之…有一天小优说，你是个胆小懦弱的人。我说我不是。她问那你为什么不敢去学你真正喜欢的物理？她带我发现了真正的自己。我想，如果我可以做到现在这样，那么我也应该有勇气和能力去追求自己爱的东西。”
Fia 听得一脸稀碎。
不过无论如何，她们还是为睿智高兴。毕竟做出从 MIT 退学的决定，需要的不是一般魄力。
三人举杯为大家的 new year's resolution 加油。
放下酒杯，林桢咂摸着嘴问：“睿智，你不是 yellow fever 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