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眼皮打架,出去抽了几口电子烟回来,讲台上还停留在刚才的概念,讲台下抱着 ipad 和笔记本做笔记的照样勤勤恳恳。
她便从包里摸出皮特发的那张题目,又伸手进去摸了半天,在周围 Apple pencil 里拿出一截屁股被啃烂的铅笔头,一手托腮,一手拇指食指中指合伙把那根铅笔转起来,一下一下,运筹帷幄的样子。
*
晚上到海登图书馆跟 Fia 和睿智见面。
睿智正在吃一份意面沙拉,他直头直脑招呼一句:“吃了吗?”
林桢怔一下。
小时候,他下班回家,一条胡同永远要走很久。从她听见自行车撑“咔”一声落地,到他迈进家门,中间还隔着好多声:“吃了吗您?”
她饿得慌的时候,就会跑到门口,抓着门框故意大声喊:“爸爸——吃饭——”
然后那个瘦高的身影便笑着向别人点点头,颠儿两步过来,手按在她头顶上,“吃饭,吃饭——”
“我不吃晚饭。”林桢把书包扔在桌上,闷声回他。
“那可不行啊,多少都得吃点。吃沙拉不会胖的,你要么,我帮你买一份…”
“睿智,你是个中国人吧?”林桢双手抱在胸前,调侃他。
Fia 在旁边,幸灾乐祸地笑着,闷一口咖啡。
睿智转过来看着 Fia,同样苦口婆心:“你也是,都那么晚了还喝咖啡,会影响睡眠。晚上睡不好,明天怎么精力充沛地上课…”
林桢和 Fia 被他这副传统中国母亲的样子搞得一时懵逼。
睿智痛陈利害,左手指指林桢,“不吃晚饭,”右手指指 Fia,“空腹喝咖啡。”
“都伤胃!你们啊,真是…乱搞。”说罢把叉子一扔,盖在装意面的塑料盒子里。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Fia 又笑出了她的节奏,同时再次发出邀请,“我可不可以找你录一期 vlog 啊?”
“录什么内容?”
“真假中国人!哈哈哈哈哈。”
睿智一摆手,“还真假美猴王呢。”
他去丢了食物盒子回来,Fia 拍了下书包,“来吧,做题。”
林桢把她的那份拿出来,丢到他俩面前的桌上。
“你做完啦?!”他俩惊呼。
“那选修太无聊了。”
Fia 刚想接过来看,睿智按住她,“咱们先自己做吧,做完了再对对答案。”
“也对。”
说着两人埋头做起来。
林桢看暂时用不上她,就起身去公用电脑那里登上学校的系统。查到后勤保障的邮箱,开始编一封邮件,询问她记住房号的那几间一楼的宿舍否有人住,如果没有的话,她希望可以换到其中某一间。
发完邮件回来,Fia 和睿智还两脸严肃地做题。Fia 拧着眉头咬指甲,睿智张着虎口撑额头。名副其实的手脑并用。这也算遵循了本校的校训:mind and hand.
拧着眉头的 Fia 盯着卷面,轻声问睿智:“你做到哪儿了?
“最后一题,你呢?”睿智也没抬头。
“一样。”
“你做出来了么?”
“没有。你呢?”
“一样。”
林桢像个学渣 free rider,翘着二郎腿在一旁翻一本杂志。偶然翻到上面一篇人物报道,主角正是丹。
她端起来扫了几眼。文章介绍了这位 rising star 的履历和在纯数学方面的突破性研究什么的。
把一本杂志从头翻到尾,旁边的两个人还僵在最后一题。
林桢想走,又觉得不妥,便问他俩要不要提示?
头顶光环的 MITer 怎么可能轻易放弃,Fia 和睿智很一致地摇头。
于是,林桢又走到图书馆外面开阔的地方抽烟。
她不抽香烟,受不了那味儿。Vaping 在美国年强人里很流行,她没有像其他人一样买根项链把电子烟挂在胸前当装饰,平时把它揣在兜里。她也不觉得因为是电子烟所以可以在室内抽,对不抽烟的人来说,电子烟和香烟味儿没区别。
她在外面看着海登图书馆的漂亮大窗子灯火通明,窗前影影绰绰都是闷头学习的人。
像一幢巨大的诺亚方舟,满载的是人类得以重新开启文明的知识和智慧的种子。
正如博尔赫斯说,我总是暗暗设想天堂,应该是座图书馆的模样。
这让她想起曾经每个在少年宫里度过的寒暑假,广播里总是那一句话:今天播下知识的种子,未来开出智慧的花朵。
真的么,知识的种子,能长出智慧的花朵吗?
这时候她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拿出来看,是 Fia。
刚把电话放在耳边,就听到 Fia 悻悻的声音,“告诉我们吧,怎么做的。”
她把手机揣回兜里,捏着电子烟走回去。
电子烟细长一条,硬硬的。
恍有一瞬间,这个手感让她在夜色的无数个路口里,一脚踏进了另一条路。
紧张备战 JMO 的深夜,那个瘦高的身影骑车来少年宫接她回家。自行车穿梭在四九城熟悉的街道,她坐在自行车后座上,啃着他刚给她的一条德芙巧克力。
她状态不好失利了,自责地无以复加。一下考场眼泪就涌了出来。门口挤满了等候的家长,她和他们反方向挤着,推搡着。在泪水融化的画面里,她凭直觉找到停在外面的那辆自行车和瘦高身影。接过一条细长的巧克力,她在中午的太阳下,一下子哭得像被晒化的巧克力。
林桢先去洗手间洗了把脸,看看镜子里,那张脸已经不见了踪迹。
她开门,走了出去。
在林桢很照顾他们的面子,用一个关键词而不是全部思路给他们指了条明路的十分钟后,三份试卷并排放在一起,三个脑袋一份份浏览。
睿智把笔放下,打开笔记本,边登学校系统边说:“应该没问题了,我现在就建组,把答案传上去。”
等他把三个人的姓名学号,和他们认为的答案输入之后,屏幕上弹出一句“上传成功,group 7。”
Fia 读了下面的小字,解释说:“哦~原来系统是按照我们这次提交答案的顺序来排的组别号。我们是 group 7,也就是说,我们是第七个上传这份作业答案的小组。”
“居然有 6 个组比我们早做出来了……?”睿智说。
知道同学凶悍,可没料到他们这么凶悍呢,睿智讶异又挫败。这才第一天上课,有必要卷成这样么,各位卷中卷王中王。
“肯定是咱俩拖了时间。”Fia 看着睿智说。
林桢不以为然,“别这么说。除了比速度,还得看正确率不是。比我们快的那 6 个组不一定能做对这几道。尤其是最后一道,超纲了。皮特这老头儿,不老实。”
另外两个队友点点头。
睿智又老母亲上身,担忧道:“但是…现在都快 11 点了,才只有 7 个组完成了。剩下那些小组今晚上得战斗到几点啊。”
反正他们离开的时候,图书馆里依然半数以上满员。
Fia:“这是常态吧。”
睿智:“那期末的时候岂不是更恐怖?”
Fia:“通宵的多了去了。”
林桢故作怂恿,“到时候你就带着你的 vlog 在这儿通宵,期末完了再带它去裸奔。”
“裸奔是什么意思?”睿智问。
他的中文来自上得了台面的典籍,那些腌臢下作怪力乱神还是他的处女地。
Fia 解释完,睿智感叹:“这里这么变态啊!”
Fia 挤挤眼,像欢迎他来到有趣的新世界,“你以为呢?越聪明的人越变态!前几天 school tour,学长还教我们从管道里一直爬到大圆顶MIT 标志性建筑上呢。还有,听说 baker house一幢宿舍楼每年期末的时候都会从楼顶上扔一架钢琴下来摔碎给大家减压。”
“真钢琴啊?摔烂?啧啧,匪夷所思。”睿智评论。
林桢接道:“咱学校不是还流行一句话‘MIT hack never sleep’么?”
Hack 文化,即恶作剧(不一定是电脑黑客),是麻理的传统,这里也是 hack 文化的发源地。在 MIT 历史上有许多经典的为人津津乐道的恶作剧,它们可不是简简单单的作弄人,而是以惊人的创意、技术含量和古怪著称。MIT hackers 致力于把各种有趣的恶作剧在极短的时间内悄无声息地实现,以获得广泛地关注和猜想,但多数恶作剧是常人破解不了的,有点高智商犯罪的意思。
Fia 兴奋地附和道:“听说了,最有名的是当年他们一夜之间把一辆真警车放在了标志性建筑大圆顶上,里面坐了个警察模型,手里还举个‘我为甜甜圈而战’的牌子,讽刺死了。波士顿的警察都来了。因为真的挺神奇的,一夜之间诶,瞒过了校警保安,并且这么大的动作一点动静都没有,谁都不知道。”
“那后来呢?”睿智追问。
“谁也不知道警车是怎么弄上去的,更不知道怎么弄下来。大圆顶上面是球型的,那个警车就在球上摇晃悠,根本没法儿弄。忙活了很久,直到后来出动了运输用直升机,才把那辆恶作剧的轿车吊下来。当它被吊着飞在波士顿上空,媒体争相报道,MIT hacker 就出名了。”